灯焰矮下去的那一瞬,廊里的寒气像是全往宋辞这边涌了一寸。可过了十几息,那点青白的火苗又慢慢立了起来,稳住了。
独孤羿盯着灯看了一阵,才把举着的火把放低。“过去了。”他哑声说,“廊里的气偶尔翻一回。老辈讲,是死人在换姿势。别停。灯稳了就走。停久了,下一回风,就不是一忽了。”
宋辞托着灯往里走。走出十几步,她在左手边的第一堆骨前蹲了下来。
“我先验这一堆。”她回头说,“都退后些,火把别凑太近,灯要是一个人护着的,你们围上来,气就乱了。”
贺兰都梗着脖子还没服气,拓跋烈抬了抬手,他就退了。拓跋烈自己没退,走到宋辞身侧三步的地方站定了,刀在手里,眼睛在骨上。
宋辞把长明灯搁在脚边,先取出布巾垫在膝下,然后伸手扶起最上头的一具骨。她的动作极轻,像扶一个睡着的人。
“男的。”她先看盆骨,又看颅骨,“二十上下。没老到骨缝闭合。”她的手指顺着颅骨顶摸过去,停在耳上方一道裂痕上。裂痕的边缘是斜的,劈进去的。“钝器,带刃的重器,斧或者刀背。从右上斜劈到左下。创口没有愈合痕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贺兰都在后头没忍住。
“意思是,这一下就是最后一下。”宋辞说,“他挨这一下之前,身上没有伤。没有伤的兵,不是战场上打死的。是被按着,就地处决的。”
她一具一具地验过去。这一堆三十几具,年龄她一处一处地摸:最小的十五六,最大的不过四十,全是能拿兵器的男子。颅骨上,一具不落,全是那一道斜劈。
“排队杀的。”她把最后一具颅骨放回去,“一个一个来,砍完换下一个。创口的角度几乎一样。刽子手只有一个人,或者轮班,但路数是同一路。”
廊里静着。拓跋烈的脸,在火光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不用问。北边的兵破了三道关,破了城,把降兵排着队砍了,这是他北燕先祖的手笔。史书上写的是“前朝气数尽,天命归燕”。史书没写这些。
“王爷。”贺兰都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这……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,跟咱们,”
“验下一堆。”宋辞没抬头,已经挪到了第二堆前。
第二堆的骨,她扶起第一具,手上的动作就慢了。
“盆骨宽,耻骨角大。”她说,“女的。”她把下颌取下来对着灯看,“乳牙换了一半没换完。恒牙刚冒头。这具……十岁,顶多十一。”
她又验了第二具、第三具。这一堆里,女的,小的,年纪从七八岁到三十几。她拿起一根股骨,凑到灯前,骨面上有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是黑的。
“烧过。”她说,“骨缝里全是焦黑。烧骨的裂是横竖乱走的,跟晒裂、压裂的都不一样。”她又翻了几根,有的骨面上焦痕浅,有的深到发脆。“先闷后烧。人先断了气,堆起来,浇油烧的。烧得不透,火没烧完,人来了,就塌了。”
她把那根小孩的股骨轻轻放回去,手指在膝上的布巾上按了按,按住了。
“灭了国,兵杀完了,连妇女和孩子也没放。”她的声音放得极平,平得像在念验格,“这不叫战。叫绝。”
独孤羿跪在那堆骨前了。老人没出声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地淌,淌进须发里。他伸出手,想碰那些骨,手停在半空,又缩回来,最后只是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。
“俺祖父讲的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城破那三日,宫门口的声,先是喊,后是哭,末了,什么声都没了。俺祖父一辈子没讲得出口的,就是末了那一段。原来在这儿。原来她们在这儿。”
第三堆在最里头,骨前头立着一方矮矮的石碣,碣上刻着字,前朝的字,宋辞认不全,但认得出独孤羿念的那一句:“玉敛之位。”
这一堆的骨不一样。每一具,胸口的位置都压着玉,玉琀、玉塞、玉握,摆得齐整。宋辞一具一具看过去,看到第三具,她的手停了。
胸骨上,一个洞。前后贯穿。
她把那具骨小心地翻了个面,看背后的创口,又翻回来量前头创口的角度。
“王爷,你来看这个。”她招呼拓跋烈近前,指着创口的走向,“刃进的方向,从左肋下往上走,斜进胸腔。这个角度,”她伸手在自己左肋下比了一下,“是右手持刃的人,站在他对面,从下往上捅的。贴身。两个人离得极近。”
“战场上捅的?”拓跋烈问。
“战场上是长兵,是乱刀,创口杂。”宋辞说,“这个创口干净,一击,正中心口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一堆,我验了七具,具具都是这一个位置,这一个角度。七个人,被同一路数的刀,一个一个捅死的。而且是在上头这些玉摆好之前。”
她直起身。
“玉敛是安葬的礼。先杀人,后行礼。杀他们的人,熟他们的礼数,进得了他们跟前,贴得了他们的身。”她看着拓跋烈,“是自己人。前朝的宫廷先乱了。末帝没有亡在北燕手里,他是被自己的近臣杀的,或者,”她指了指骨廊深处,“他先杀了别人。”
拓跋烈立在原地没动。独孤羿也抬起了头。
“我把它排出来。”宋辞取了炭笔和一张纸,铺在膝上,就着灯画。
“第一批,降兵,城破头一日。第二批,妇幼,第二三日。第三批,佩玉敛的皇室,在宫里,最后。”她在纸上勾了骨堆的方位,勾着勾着,笔停了。
三堆骨,围着一个空。
“这是个字。”她说,“困。口字围着的,本来该有一具骨。这中央是空的。空的这一具,不在堆上。”她抬手指向骨廊的最深处,“在那头。”
“谁的。”拓跋烈问。
“末帝自己。”
贺兰都在后头听得头皮发炸,一步抢上来:“王爷!这大梁女人的话您也信?她三句话不离挑唆,什么北燕屠城、什么前朝自乱,史书上白纸黑字的事,让她几根骨头就翻了?摄政王莫要,”
“她的骨头不会说谎。”
拓跋烈只讲了这一句。声音不高,也没看贺兰都。这一回跟上回一样,上回是在冷苑,当着四部的面。贺兰都的嘴张了张,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,退回原位,退得比先前更远半步。
独孤羿从骨前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。
“司骨令讲的对。”他说,“中央的石台上,是末帝。他自己点的火。烧之前,把兵符跟国玺搁在台下,留了一句话,刻在台边,得宝者,须先偿骨债。谁要拿走这两样,就得先把这一廊的骨,一具一具地看完,一具一具地认下来。认不下来的,出了廊也拿不稳。”
“债。”宋辞低声重复了这个字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眉心,忽然刺了一下。
不是太阳穴那一下轻叩。这一下是刺,针扎的一样,从眉心往里走。她眼前的火光晃了晃,骨堆的影子在廊壁上齐齐地歪了一歪,歪出一幅她从没见过的图:城门,火,一杆倒在人堆里的旗。图闪了一下,没了。
她扶住了膝盖,指尖抵着眉心,压住。她知道这是什么。这是那双眼的价,它要给她看的东西,比她问的更多。
“怎么了。”拓跋烈已经到了她身边。
“没事。”她把手放下来,手心是凉的,“记性……有点乱。接着走。”
她刚托起长明灯:
灯焰又暗了一分。
这一回,暗下去的同时,廊的最深处,传来了一个声。极轻,极碎,咔哒,咔哒,像一串骨节,在骨堆里缓缓地翻了一个身。
贺兰都的刀出了半鞘,人已经背贴上了廊壁。独孤羿立在原地,脸上的沟绷得死紧。
“不是风。”老人说,“风只会吹灯。挪骨的……是别的东西。”
宋辞托着灯,往前照。灯光探出去一丈,照到的还是骨,一层一层的骨。骨后头,是黑。
黑里头,咔哒声,停了。
隔了三息,又响了一下。这回,近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