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凤巢,天已经黑透了。
山口的兵还在,守了三日的哨没出岔子。拓跋烈把阿史那叫到跟前,交代得干脆:押着两个活的青蟒死士,加上先前中汞气那个,一并回朔州大营,路上死一个,提头来见。审出的东西,八百里加急送到白隼旧垒。
阿史那应了。他把肩上扛着的死士撂给亲兵,走到宋辞跟前,站了一息,抱了个拳,没讲话,翻身上马去了。宋辞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墓里那一脚。这人记仇不讲出口,记好也不讲出口。
队伍分成了两拨。拓跋烈自领一拨,带着宋辞、贺兰都、独孤羿,轻装往西。马蹄踏开夜雪,出了山口,上了正道。
走出一程,宋辞回头望了一眼。
凤巢的山影在夜里黑沉沉地立着,山腹里那条骨廊,那间寒室,那些她归了档的千百段记忆,全埋在那一团黑底下。她心里头没有后怕,只有一种熟得不能再熟的劲头,前世每回案子开完头,尸验完了,线索刚牵出下一环的时候,她就是这个劲儿。天大的疲惫底下,压着一层亢奋。
她拢了拢裘领。寒气还是往里钻,可压不住那层劲。
“看什么。”拓跋烈催马跟上来。
“看案发现场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座是结了。下一座还没开门。”
往西北走了两日半,白隼旧垒到了。
垒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,是早年呼延部祖上传下来的老巢。石墙塌了半边,墙头的箭垛剩几个豁口,垒门那根整木的门柱还立着,柱身上焦黑一片,是烧过又没人管的样子。燕军清剿的时候来烧过一回,烧完就没人再来,荒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众人下了马。贺兰都带兵在垒外散开探了一圈,回来报:没有人踪,没有新火,兽道上只有野物的爪印。
独孤羿站在垒门前,仰头看那根门柱,看了很久。
“俺祖父的册子里画过这儿。”老人说,“末帝藏符,藏的是‘旧垒心’。俺祖父记着一句,‘符心以玺为钥,半印开北’。”
“半玺。”宋辞从怀里把那半枚国玺取了出来,托在掌心。
她捻着那半枚玉,转着看。忽然觉出这桩事里头一层意思。
“王爷,你琢磨琢磨末帝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国玺剖两半,一半藏朔州皇陵,一半跟着这墓里的图。兵符也是断的,一半当年流出宫,一半藏这儿。两处宝,每一样都得凑齐才有用。这不是藏宝,这是设卡。他怕的不是北燕拿走宝,他怕的是任何一个人把宝拿全。哪怕是前朝自家人。”
“防到这个份上。”拓跋烈接过半玺看了一眼,“比咱们北燕诸部防得还狠。”
“所以呼延敏到这儿,只能拿一半。”宋辞说,“先到的那个也一样。谁先到,谁都得再去朔州跑一趟。咱们落不了后。”
垒外散落着东西。残甲。
一片一片的甲片,锈得发红,从垒门口一直撒到墙根。贺兰都踢了一脚,骂了句“破铁”。宋辞蹲了下去。
甲片底下,压着东西。她扒开浮雪和土,扒出来一段骨。
她接着扒。扒了半晌,垒门口这一片,扒出来七八具。她一具一具地看。
“前朝的制式甲。”她说,“甲片编缀的手法是前朝军器监的路子。人也是前朝的人,是守军。”她的手指顺着其中一具的肋骨走,“贺兰都,你猜他们怎么死的。”
“战死?燕军清剿——”
“一根兵器伤都没有。”宋辞说,“你看骨。骨质疏松,疏松得厉害,骨头轻,骨面糙。这是长期饿出来的。再看牙,牙槽全松了,牙掉了一半。人是先饿到走不动,再饿死的。困死的。”
她站起身,往垒门里走。走到门洞底下,又蹲了下来。门洞里侧,靠着墙根,也码着几具。
这几具,跟外头的都不一样。
外头的骨,横七竖八,倒向哪边的都有。门洞里侧这几具,全是同一个姿势,跪坐,面朝一个方向。
朝垒心。
“不是自己摆的。”宋辞说,“饿死的人最后一刻是躺倒的,没有人能端端正正跪坐着咽气。这些人是死后被人摆成这样的。摆他们的人,把他们脸全拨向垒心。”
她顺着那一条条面孔的朝向望过去。七八具,十几具,一路往垒心里去,一层一层,全朝着一个方向跪坐。像一圈圈围着什么东西的兵。
“面宝而殁。”她说,“末帝的令。移藏兵符的时候,他把守军封在垒里,饿死了,再把尸首摆成军阵,面朝符,以军魂镇符。”
“以活人镇宝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前朝亡得不冤。”
贺兰都立在门洞口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憋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什么狗屁皇帝。”
“是防心重到疯了的人。”宋辞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防外人,防自己人,防到手底下人命全是阵眼。独孤老丈,他对你家祖上,倒是留了活口。”
“守墓的看门,不进阵。”独孤羿哑声说,“俺祖父讲,末帝留过话,独孤家是‘阵外人’,不入阵,不镇符,只传话。就为这个,俺家三代活下来了。”
垒心的建筑在最后头。一座石堡,不大,门是整面的黑石。
独孤羿凑到门跟前,枯瘦的手在石面上摸。摸到齐胸高的地方,石面上有几处极浅的凹。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根骨签,对着凹一处一处地量,量完,拿骨签在几处凹里挨个按了一遍。
按到最后一处,石门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锁开了。
门没开。门上另起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来一股气。
那股气涌出来的瞬间,贺兰都往后退了两步。陈年的血腥,浓得发甜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气。
宋辞早有准备。她取银针,探进门缝里停了十几息,抽出来。针尖,微微地发黑。
“尸毒积气。”她说,“几十年封死的空间,尸气积在里头。这个量,吸几口没事,吸久了伤肺。跟水银那一段不一样——那个是慢的,这个是冲的。”她回头,“贺兰都,火把多备三支,湿布一人一条,蒙上。进去以后,快进快出,别深喘,别停留。”
贺兰都这回学乖了,什么也没多问,扯袖子就撕布条。
石门被两个兵合力推开了一人宽的缝。
门内是一条短短的甬道,甬道尽头又一道门。那道门上,刻着北斗。
宋辞走到第二道门前。她把那半枚国玺又取了出来,对着北斗看。七颗星,其中一颗的位置,凿着一个嵌口,嵌口的形状,跟半玺的剖面严丝合缝。
“半印开北。”她低声念了一句独孤羿祖父那句话,“是这么个开法。”
她把半玺嵌了进去。
嵌到底的那一瞬,门内传出极轻的一串响。机括在转,一层咬着一层,最后,是金属相击的一声脆响,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匣子。”宋辞说,“里有匣。金属的,在动。”
她没立刻推门,先回头看了拓跋烈一眼。半玺嵌在门上,拓跋烈的手按在刀柄上,虎口的裂伤裹着布,血还是渗出来一点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无论里头是什么,你父王的清白,系在这一符上。他当年拼死抢的,是空符。这一回,咱们替他把真的找齐。”
拓跋烈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没讲话。可他按刀的那只手,松了半分。
宋辞正要推门——
门没等她推。
门内深处,忽然传出来一声响。
极轻。是机关回动的声,机括咬合,转了半齿。跟方才她嵌玺引发的动静不是一路,方才那声在她近前,这一声,在深处。在更里面的什么地方,另一道锁,被人触了。
满门洞的人都僵住了。贺兰都的刀出了鞘,火把压低了。
宋辞立在门前,一动没动。她脑子里过得飞快:垒外没人踪,没有新火。可里头的锁响了。也就是说,人先进去了。锁,是他在里头触的。
她抽回手,从门缝里侧耳听。里面静了两息,然后,有脚步。一个人的脚步,很轻,往深处去。
她压着嗓子,只对拓跋烈讲了五个字:
“里头,有人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