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推开了。
垒心是一间方形的石室,比想象的小。四壁无窗,正中央一座石台,台上,一只铁匣。
匣是黑铁的,巴掌大,匣面刻着北斗,其中一颗星的凹槽,空着。
宋辞朝石台走了两步,手刚抬起:
弦响。
一支弩箭从左前方的黑暗里飞出来,直取她的咽喉。拓跋烈的手比箭快,一把把她往侧后带了半步,箭擦着她的裘领钉在石台上,箭尾还在嗡嗡地颤。
“什么人!”贺兰都的火把抢着往左前方压过去。
火光照出了人。石室左面的壁龛里、塌了半截的石柱后头,伏着好几个人。为首那个从柱后站了出来,黑衣,脸上蒙着布,只露一双眼。那双眼盯着宋辞,盯得冒火。
“又是你。”那人开口,嗓子是压哑的,“三回。冷苑一回,金帐一回,白狼原一回。回回都是你坏俺家主子的事。”
“呼延敏的人。”宋辞认出来了,不用认脸,认的是那股咬到骨头里的执劲,“你家主子自己不敢来,把手底下最后这点人,埋在祖产里守着。”
“守着,就是为了今夜。”为首的死士抬了抬手。柱后、龛里,火光里能照见的地方,站出来四个,照不见的地方,黑暗里还有弩上弦的声。“兵符能调前朝旧部。旧部散在北燕各部里,还有几万人。得符,俺家主子就能翻盘。这符,是俺白隼部的命。”
“叛部的残渣。”拓跋烈的刀横在了身前,整个人挡在宋辞和石台之间,“也配碰兵符。”
为首的死士没再答话,手往下一挥。
黑暗里又是两支弩箭。
两支箭都被贺兰都带着人用盾磕飞了。石室里一下子乱了,壁龛里的死士往外涌,贺兰都的人往里压,刀兵撞在一处。
宋辞退到了石柱后头。
她没有去够刀,她伸手进了药箱,抓出来一把东西,就着火光撒了出去。骨粉。验尸用的,撒在了近前的一片地面上。
“都别过来!”她喊了一声。
混战的人立刻让开了那一片。可她要的不是人让开,她要的是人踩。
涌过来的死士,一个一个从撒了粉的地面上踏过去。她趴在柱后,眼睛钉在那片白花花的粉上,一息,两息,看完了。
七个。地上的印子,加侧翼黑暗里的步声,一共七个。而落粉最重、脚步压得最实的那串印子,全在一处——左面,靠里那个塌柱的死角。弩手在那儿,没挪窝。
“王爷。”她压着嗓子,只给拓跋烈一个人,“七个。弩手左里,塌柱后头,没动过。”
拓跋烈没回话,回的是一个眼神。然后他动了,不冲人堆去,贴着右面的墙绕,绕到塌柱的斜后方,两步突进,一刀从下往上挑。黑暗里一声惨叫,弩飞了出去,人被踹翻在地。
同一时刻,贺兰都的人往左翼压,独孤羿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右路的口上,拿那根骨签点着地,把两个想从右路包抄的死士堵了个正着。前后不到二十息,七个人折了四个。
没人演练过。可各人都站在了各人该站的地方。
剩下的死士看清了局面。
为首那个,忽然不打了。他直奔石台。
宋辞离石台更近。她抢在他前头扑到台边,一只手按住了铁匣。死士的刀到的时候,拓跋烈的刀也到了,两刀相撞,火星子迸在匣面上。
就在她指尖触上铁匣的那一瞬,眉心,又是针扎的一刺。
眼前闪了一下。一截指骨。匣底,嵌着一截人的指骨,骨色旧黄,骨节的地方有磨圆的旧痕,九棺骨链上那种骨。
她认得那截骨。九棺阵,九串骨链,其中一串上少的那一截。有人把九棺之一的亲卫指骨,移到了这里,嵌进了锁匣的机关里。骨为引,旧制没改,搬了个地方。
碎片往她脑子里灌,她咬着牙把它按了回去。归档。她跟自己讲。回头归档。现在先开匣。
她从药箱里抽出银针,探进匣侧一道细缝里,一挑,一压,锁簧让开了半齿。然后她取下门上那半枚国玺,推进了匣面北斗的空槽。
咔。
铁匣弹开了。
匣里,卧着一柄兵符。铜的,巴掌长,符身盘着一条蟠龙,龙纹跟半玺上的龙纹,一对,严丝合缝。
为首的死士被人按在了地上,还在往石台的方向挣。宋辞没看他,先把兵符拿起来,凑到火光底下验。
符身,龙脊,磨出来一片温润的光。
“又是摩挲痕。”她说,“跟那半枚玺上的,一模一样。常年握在手里的。末帝死了以后,动过玺的、动过这符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她抬眼,“王爷,咱们的脚程、死士的脚程,都排在后头。这人十几年前就把两样都摸遍了。”
拓跋烈接过了兵符。
他握着,握了很久没讲话。北燕八成兵权在他手里握了十几年,这一柄符,调的是剩下那两成里的前朝旧部,散在诸部里的几万人。执掌了半生的东西之外,头一回,他又攥住了另一样攥得这么实的物件。
“末帝防了一辈子,一人独得。”他说,“如今在本王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放开俺!符是俺的!”
为首的死士被贺兰都反剪着按在地上,还在嘶叫,嗓子都叫劈了。
宋辞走到了他跟前,蹲下来,隔着那块蒙面布看他。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冷,就是平,念验尸结论的那种平,“你以为得了符就能翻盘。我问你——呼延敏他爹当年败家的时候,前朝旧部还剩多少?他一手把旧部卖了一半,杀了一半,剩下的散的散,亡的亡。这柄符能调的‘几万人’,是册子上的数。真去调,能应的,能有几百人,就算呼延敏祖上烧了高香。”
死士不动了。
“你的主子连这个都不知道。或者知道,不告诉你。”宋辞站起来,“这符给呼延敏,跟当年那截断符给老王,是一样的。你拼死拼活要抢的,也是一场空。”
地上的死士瘫了。他不再挣了,被按着,整个人塌在血里,眼睛望着石台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喉咙里滚了半天,滚出来半句:“……不可能……俺守了五年……”
贺兰都把他捆结实了,啐了一口:“守了五年守个空,跟老王爷一个命。”
兵符入了拓跋烈的怀,贴着那半枚玺放。
“走。”宋辞说,“这地方气息太坏,出去再清点。”
众人转身往甬道走。刚走到第二道门:
脚下,震了一下。
极轻的一震,从地底下上来。紧跟着第二震,比头一震沉。头顶的石缝里,簌簌地掉灰。
独孤羿的脸,一瞬间白了。
“封垒。”老人的声音劈了,“外头有人动了封垒的枢,俺祖父的册子上记着,这垒起的时候设了死扣,枢一转,垒门落石,内外齐封!”
贺兰都一个箭步冲回甬道往外看。甬道尽头,那道被推开一人宽的石门外,门外的天光,正在一点一点地窄下去。落石,在落。
“外头有人!”他吼,“要把咱们跟符一块儿埋了!”
拓跋烈把宋辞往身后一拨,刀指甬道:“退回垒心,找第二道口!独孤老丈——这垒有没有别的活路,你祖父的册子上,有没有写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