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佑安的身影没进黑里还没满十息,荒坡的另一头,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支队伍,是一匹快马。蹄声又急又密,踏碎了夜雪,直朝垒外这块地冲过来。
贺兰都的火把抢先照了过去。火光里,马上人一袭墨氅,脸上覆着半面寒铁,铁面遮到鼻梁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扫过众人,最后钉在拓跋烈怀口的位置,兵符在那儿。
马在十步外勒住。人没下马,先开了口,声音隔着铁面,闷闷的。
“大梁沈牧。奉命取宝,不论死活。”
一句话讲完,人就下了马。下马的同时,弯刀已经出了鞘。
拓跋烈冷笑一声:“大梁的规矩是派俩人?一个先来讲价,一个后来动手。”
沈牧不接这话。他这个人显然不爱多讲一个字,刀一沉,人就到了。快,比青蟒死士快出一截,刀锋直奔拓跋烈握符的那只手。
拓跋烈没退,反手抽出插在腰后的空符匣,横着一格挡。刀劈在铁匣上,火星子迸出来,溅了两个人一身。沈牧的刀收得也快,第二刀换了个角度又到,拓跋烈侧身让过,两个人在雪地里绞在了一处。
宋辞退到火把边上,没有去看刀光。
她在看沈牧的步子。
这个人腾挪得极快,可每回重心换到左腿的时候,左肩都要往下沉一沉,落足也偏内。她前世验过多少具练家子的骨,这种走法她太熟了——左肩有旧伤,没好利索,或者说好了又裂过,人自己拿步法在护着它。
她眯起眼。左肩骨。
冷苑那七具骨。其中一具,是个女子,和亲公主,左肩胛骨上有一道陈旧的裂痕,愈合得歪。当时她验出来,只当是一桩疑点记下了。还有末帝骨中那支北燕暗箭:
她的思路被刀声打断了。沈牧一个回身劈,氅子甩开,左肩的肩甲在火光底下一闪。甲缝里,渗着一线暗色。
不是新伤的血色。是旧瘢新裂。
“王爷!”她忽然扬声,“别劈他左肩!拖住他,把他往火光里带,我有用!”
拓跋烈听令听惯了,刀势一变,不攻了,纯格挡,把沈牧的刀一片一片地磕出去,人往火把的光圈里带。沈牧不知是计,跟着压进来。光一足,宋辞看清了,他左肩甲缝里那道渗血,形状、走向,是箭创的旧瘢,方才发力过猛,裂开了。
而箭创旧瘢的走向,斜入肩胛,入肉的角度,跟末帝骨中那支暗箭、跟冷苑和亲公主骨中那道旧裂,是同一种箭、同一个入射角度出来的。
她心里那本账,哗啦翻过了一页。
这个人的伤,是北燕的箭给的。他受的武艺训练、他挨的这一箭,都跟大梁早年潜进北燕的那条旧脉有关。程佑安是这几年才入境的“药商”,眼前这个沈牧,是更老的一批,老到身上带着十几年前北燕的箭。
“够了。”
一声低喝从黑里炸出来。程佑安去而复返,人从死角的阴影里扑出,手一扬,一把药粉迎面撒向沈牧的双眼。
沈牧的刀护得快,眼睛护不住。药粉入眼,他闷哼一声,踉跄退开,一手捂眼,刀还横着,瞎着砍了两刀,全砍在空处。
“别伤宋姑娘。”程佑安立在宋辞身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是讲给沈牧听的,“收刀。”
沈牧捂着眼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铁面底下挤出来的声音是淬了毒的:“程佑安。你叛国。”
“我叛的是昏招,不是故国。”程佑安答得不快,可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奉命归奉命。拿一座垒活埋一个验骨的大夫,取一枚调不动的符回去交差,这不是差事,这是蠢。我拦的是蠢。”
“轮得到你,”
“轮得到。”程佑安截断他,“你眼睛上的药,两个时辰自己散。想接着打,两个时辰后我奉陪。眼下,收刀。”
宋辞立在程佑安身后,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片雪地对峙。同乡。同一路派出来的。一个奉死令,一个拦昏招。程佑安这个人,她在墓里、在垒里见了两回温文,这一回,头一回见他被撕成两半的样子——密探要拿人,同乡要护人,他两样都占着,两样都收不干净。
她没让这一撕继续。
她抽了银针,绕过程佑安,几步欺到沈牧身侧。沈牧瞎着眼,刀横扫过来,她矮身让过,一针,扎进他左膝外侧的筋,捻针。
沈牧那条腿一软,单膝砸进了雪里。刀当啷落地。
“封的是膝筋。”宋辞收针,退开一步,声音不高,“半个时辰解。你瞎着,我也没占你便宜——这一针是止杀的,不是伤人的。”
沈牧捂着眼跪在雪里,铁面朝着她的方向,喘着。
“你个大梁的女人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字,“倒替北燕挡刀。”
“我不替谁挡刀。我给你算一笔账。”宋辞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兵符调的是北燕旧部,册上几万,能应的几百。大梁拿了这符,一个兵调不动,反倒给北燕诸部一个‘外敌压境’的口实,四部抱团死战。你要的效果是制衡,拿到手的是开战。这笔账,你奉的命里,有人替你算过吗。”
沈牧不吭声了。铁面底下,只有粗重的喘。
“老丈。”宋辞回头,“你过来,看一样东西。”
方才沈牧跪倒的时候,怀里有件东西滑出来半截,掉在雪上。独孤羿颤着手捡起来,借着火光看了半晌,那只枯手忽然抖了起来。
“守墓令。”老人的声音都变了,“前朝的守墓令!俺祖父册子里画过的形制,独孤家每代一块,怎么……怎么在大梁人身上!”
沈牧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不像方才那个取死的人。
“沈家祖上,是前朝潜去南边的暗桩。”他说,“临行前领的令。令上八个字——符不落北,玺不归梁。守了一百多年。大梁的差是差,家里的令是令。俺两个都领着。”
宋辞缓缓站直了。
她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疲惫。末帝防了一辈子,把宝拆开设卡;呼延敏咬着兵符要翻盘;大梁朝廷隔着一条国境伸手;程佑安在差事和故国之间走钢丝;眼前这个沈牧,胸口揣着一块传了四代的守墓令。人人都拿这宝说事,可这宝从头到尾,就没打算归任何一个人。
“你们家那块令上。”她问沈牧,“‘符不落北’。如今符落在我家王爷手里,落在北燕了。你怎么办。”
沈牧跪在雪里,很久,喉咙里滚出来一句:“……俺家的令,守到俺这代,守完了。符落给谁,俺说了不算。俺只管俺没让它落在乱兵手里。”
事情到这儿,算是收了场。
贺兰都把沈牧捆了。捆的时候这人不挣了,瞎着眼,任人摆布。程佑安走过去,把他从雪里扶起来。两个大梁密探,一个捆着,一个瞎着,在火把底下站了半晌,谁也没讲话。
“我押他回去。”程佑安对拓跋烈拱手,“伤是他自己发力裂的,眼是两个时辰自解的。到了大梁,怎么交代,是我的事。朔州那边,”
“本王的境内,本王自己理会。”拓跋烈把话截了。
程佑安不再多讲。他扶着沈牧往坡下走,走过宋辞身侧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顿。没讲话,只对她颔了一颔首。颔得很慢,很低。
宋辞看懂了。那一颔,不是礼数,是托付。一个身在两边的人,把他护不住、说不清的那些,托给了一个懂行的同乡。
两个人的影子下了坡,没进夜色。
“回朔州。”拓跋烈收刀入鞘,“两样东西都在怀里了。走快些,天亮前上路。”
众人牵马的牵马,抬死士的抬死士。宋辞上马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旧垒。垒门落了石,里头那间死过一军人的石室,从此彻底封死了。
她翻身上马,两匹马并辔出了山坳。走出半里,她忽然开口:
“王爷。咱们这一路,凤巢得了半玺,旧垒得了兵符,明面上,两样都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看这一路遇上的。”她扳着指头,“青蟒的死士、白隼的死士、程佑安、沈牧。四拨人。程佑安后头是大梁朝廷,沈牧后头是他家百年的旧令,呼延敏跑了没露面,摩挲过玺和符的那个人,到这会儿还一张脸都没露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宝齐了,来抢的人只会更多。朔州城,你打算怎么进?”
拓跋烈没有立刻答。他勒了勒缰,马慢下来半步。
“怎么进?”他低声道,“带兵进。”
话音才落,前头雪道的远处,隐隐地,传来了另一阵马蹄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