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比来时快。
来时探路、防机关、疑神疑鬼,走了两日半;回去轻车熟路,第二日晌午,雪原上已经能望见朔州方向的烽燧了。
马背上,拓跋烈把兵符和那半枚国玺取出来,用一根皮绳并排束了,贴身缠在腰间。两样东西隔着他的甲,随马步一下一下地硌着腰侧。他伸手按了一回,又按了一回,像是不按一下就不踏实。
宋辞骑在他侧后方,看着他的侧脸。左颊那道旧刀疤,雪光映着,比平日显。她忽然想起头一回见这个人,金帐里,刀横在她颈侧,那时候他是要杀她的敌。如今两样前朝的宝在他腰上,她的命,倒是他一路拿命换回来的。
从要杀她的敌,到跟她一块儿在骨堆里滚过一场的人。她没把这句想完,太文艺了,不像她的账本。她只在心里记了一笔:此人,可用,可托,可——后头那个字她没落笔,翻页了。
朔州城门口,有人候着。
素心裹着一身臃肿的冬袄,缩在门洞的背风处,脖子一伸一伸地往官道上望。她原是宋辞入北燕后被拨到身边的侍女,凤巢一行没法带女眷,把她留在了城里。这会儿一望见官道上那杆狼头旗,她整个人从门洞里弹了出来,小跑着迎上来,跑到马跟前,仰着头看宋辞,嘴一瘪,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你可回来了。奴婢夜夜睡不着,去庙里烧了三回香,签回回都是下下,奴婢就想,下下就下下吧,人回来就行……”她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扶马镫,手抖得连镫都摸不准。
“我没事。”宋辞下马,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抹了两把眼泪,“烧香改天补。先回去烧水,我要洗头。三天的墓气,一洗一盆黑水。”
素心破涕为笑,抹着泪去牵马,嘴里还念叨着水、皂角、姜汤,一样一样地数。
入城前那段路,宋辞没闲着。
她靠着马鞍,把这一整本账在心里从头翻了一遍。
九棺的骨链,有凿痕,被人先开过。宝室的空匣,半玺上有常年摩挲的旧痕,图角有一枚骨粉指印。沈牧,左肩那道箭创,承的是大梁潜入北燕的老脉,他家四代旧令,早知道符和玺的下落。
三条线,并到一处,只指向一个结论,早在他们进凤巢之前,就有人把这张图摸熟了。程佑安是三年才入境的,沈牧是奉命临时追来的,两个人都不够老。够老的那一拨人,或者说那一张网,早就在凤巢之外张好了,等着后头来的人替他们砸门、破阵、开锁。
她把这话捡要紧的讲给拓跋烈听。拓跋烈听完,缰绳攥紧了半分。
“也就是说,符在本王腰上,网在本王外头。”他说。
“网不止冲你。”宋辞道,“程佑安自己讲过,他挡了一些,挡不了一些。他挡的,就是这张网里别的口子。这个人可用。”
“宝到手了,你怎么用。”晚上宿在驿亭,拓跋烈忽然问她。
火盆里柴响了一声。宋辞往火里拨了拨炭。
“两样都不公开。”她说,“公开了,四部全跳起来,大梁也有了正经口实。暗着用。北燕诸部里,赤狼部的赫连图,他爹当年是前朝旧部的统领,旧部散了以后,赤狼部一直被青蟒、黑熊两部压着。你私下拿兵符见赫连图,只给他看,不给他碰。信不信,他一眼就认得出符。他认了,赤狼部就替你把‘旧部正统’这一面旗撑起来,青蟒的慕容休、黑熊的乌恩,想借前朝余脉闹事的口子,就堵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宝不在得,在用。末帝把宝拆散防人,你把宝攥成拳打人。他防了一辈子,防的就是你这种用法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半晌,笑了。
“你比本王的军师还毒。”他说,“本王那军师想的是派兵盯死四部。你这个,一兵不发,让北燕人自己咬自己那口,替你叼回来。”
“验尸验多了。”宋辞淡淡道,“死人身上的账,都是这么一笔一笔对出来的。活人的,也一样。”
第三日近午,队伍到了朔州城外三十里的岔道口。
独孤羿勒住了马。
“俺就送到这儿了。”老人说,“守墓人的约,到旧垒封门那一日,就算完了。三代守的东西交了出去,俺这条命也该归俺自个儿了。山里有俺家旧窝,回去种两亩地,能活几年活几年。”
宋辞翻身下马,走到他跟前,正正经经拜了一拜。
“老丈,还有一件事托你。”她说,“凤巢墓里,末帝的遗骨,还有那一廊的骨。墓门我们进得去,将来也该有人让他们入土。我是个验骨的,验了半辈子,最见不得的就是骨曝于野、魂无所归。你熟那山的路,麻烦你择个地,立个碑。碑上的字我来拟,钱我来出。”
老人怔住了。嘴唇动了半天,没动出字来。末了他撩起袄角,跪了下去,朝着宋辞磕了一个头。
“俺祖父守了一辈子,守的就是‘有人记得’这四个字。”老人伏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,“姑娘,这个头,俺替俺祖父、俺爹,磕的。”
宋辞把他扶起来。扶起来的时候,老人袖子上全是土,脸上也是,分不清是土还是别的。
进了城,贺兰都凑到马前,压着嗓子报了一桩事。
王府里近一个月,有个跑药的商人,隔三差五来送货,从不走正门,回回走西角门。府里的管事查过货,都是正经北地药材,价钱还公道。可贺兰都眼贼,说那人递帖子的手法、见面拱手的架势,透着一股不像买卖人的板正。
“像谁。”宋辞问。
“奴才说不上来。”贺兰都挠头,“就是觉得,跟墓里那位程先生,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做派。”
宋辞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。
药行。天南地北跑,进出人家门户不惹眼,货是真货价是真价,官府查不着、府里疑不着——天底下做密探壳子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程佑安这张“药行”的皮,怕是不止他自己一张。
“王爷。”她对拓跋烈说,“这个跑药的,别动。”
“不动?”
“不动,也不拆穿。网已经张到王府门口了,我们现在捅破一个眼,他们换一张网,咱们又得两眼摸黑。留着,盯着,看这张网的线头都连到哪儿。”她说,“钓大鱼,得舍得饵。王府就是饵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两息,点头。“西角门那一段,本王给贺兰都添双眼睛。”
夜里进的王府。
拓跋烈把宋辞送到西院门口,自己没进来,径直去了前院议事堂,连夜校符调部,赫连图那头,箭要连夜发出去。宋辞隔着院门看他走远,那杆背影裹进灯笼的光里,一路有兵迎上来,一路有令传下去,转眼又是那个摄政王了。
西院里素心早就把热水备下了,屋里烧得暖。宋辞痛痛快快洗了头洗了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一盆黑水倒进雪里,烫出一个洞。
夜深了,素心睡下了。宋辞没睡。
她推开窗。朔州的冬夜,天上的星子亮得扎眼,一颗一颗,又低又密。前世结完一个大案,她也是这么开一会儿窗,看一会儿天,那点“案结”的安宁,落在这个异世,头一回。
她在柳昭留字的那面墙前坐下来,点了灯,提笔,在旧字底下续写凤巢一案:
骨廊九棺,凿痕旧,先我者一人以上。空匣半玺,摩挲痕在,动宝者与凿棺者,同人。暗格图骨粉指印,存证。沈氏旧令,四代,证前朝遗脉散于两国。符、玺现归摄政王。案:未结。线头三,曰呼延敏,曰摩挲宝者,曰大梁网。
笔走到“大梁网”三个字,还没收锋:
窗外,一道影子掠了过去。
极快,贴着院墙的檐脊,一闪就没了。那个身法,左肩微沉,落足偏内——跟沈牧一个模子。
宋辞的笔尖停在纸上,墨在“网”字末尾洇开了一小团。
她没有喊人,没有吹灯。她把笔搁回笔架,吹熄了自己桌上的烛,只留了床头那一盏,然后坐在暗处,对着那扇开着的窗。
鱼来了。她坐在饵旁边,等它咬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