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南街,有一间“济世药行”。
三开的门脸,白日里抓药问诊,入夜了后堂还亮着灯。街坊都讲这铺子的东家是南边来的程掌柜,人和气,药公道,就是夜里熬药熬得太晚,夜夜灯火不熄。
今夜,药行对街的屋檐底下,多了一个缩着脖子的老乞婆。
破袄,脏脸,佝着背,拄一根柴棍。谁能想到这是宋辞,她拿的是验尸房里学来的手艺,调的是筋肉不是皮肉,配上素心找来的旧袄,连贺兰都方才从她跟前过都没认出来。
她盯着药行后堂那一扇亮窗,看了小半个时辰。
窗纸上,人影动了。程佑安走到炭盆跟前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就着烛火看了看,然后,把它放进了炭盆。
信烧到一半,人影离开了窗口。宋辞绕到后院墙外,借着翻墙上一垛柴,从窗缝里看那盆灰。
信烧透了,可纸灰还留着形。她这一双验了半辈子尸的眼睛,看纸灰跟看骨灰是一个看法。灰堆的边缘,残留着一圈暗红,烧剩的印泥。朱砂。寻常家信不用朱砂印,用朱砂的,是官印。她再看纸角没烧透的那一角,残着半个印的边线,钩喙,展翅。
鹰纹。大梁的官鹰。
烧信的人,是不想让信留在世上。可信上的内容,她顺着纸灰的走向也能倒推个七八分,加急的调令,落在程佑安这种温文的人手里,还要连夜烧掉的,只有一种。夺玺优先,格杀勿论。
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记下,翻下柴垛,落了地。
一转身,程佑安立在院里。
手里提着一盏灯,照着她的脸。温文的脸上,头一回没有笑。
“姑娘的手段,在下领教过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可今夜这院子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信我看见了。”宋辞也不绕,“鹰纹,朱砂,你烧的。大梁改口了?不制衡了,改杀人了?”
程佑安提灯的手稳着,人却静了很久。
“调令上八个字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夺玺优先,格杀勿论。‘勿论’那两个字底下,画了三个圈。圈里有名字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在下的人头,也在里头,半个。”
“半个?”
“抗令不遵,回来论罪,是半个。”他说,“姑娘那一颗,是完整的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这个人在墓里替她挡过暗处的弩,在旧垒外托过她的手,如今他自个儿的脑袋先挂上了调令。她把一直压着的那句问话,问了出来。
“程佑安。你到底是大梁的刀,还是我的同乡。”
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都是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又摇了摇头,“也都不是。刀是朝廷铸的,同乡是爹娘给的。这两样在一个人身上打了十几年,打不出个胜负。”他把灯往上提了提,照见自己的脸,“姑娘今夜来,不是来问这个的。你想问的是,下一刀落在谁头上,我递不递。”
“你递不递。”
“我递不了。”程佑安退后一步,让开了后门,“网不是我的了。我只管我这一个眼。其余的眼在哪儿,我也不知道,我只知道,今夜西院有动静。姑娘,家要紧,回去吧。”
宋辞抄近路赶回王府,翻进西院墙的时候,正是三更。
院里有一道影子。
贴着廊柱的暗处走,左肩微沉,落足偏内。沈牧。这人不愧是老脉出身,贺兰都加的那双“眼睛”守的是西角门,没能拦住他从檐上进来。他一寸一寸地摸向宋辞的住屋,指头已经搭上了窗棂。
窗后头,睡在外间的素心翻了个身,梦呓里一声轻呼。
影子顿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宋辞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来。银针的尖,抵在他喉侧,刺着皮,没破。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比他贴柱子还轻。
“我数过了,你进这院子到摸上窗,一共十七步。”她压着嗓子讲,“你要找我屋里那样东西,对吧。符不在我这儿,在我家王爷腰上。他人现在前院,带甲三百。你今晚这一趟,除了送人头,没有第二种收成。”
沈牧僵着,没回头。
“撤针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字,“俺要的东西,轮不到你讲。”
“轮得到。”宋辞不收针,另一只手却伸过来,隔着他的领口,指腹在他颈侧一处旧疤上按了按,“我顺带讲个验尸的结论给你听。你颈侧这条疤,年头很久了,是毒囊贴身藏的痕,舌下藏毒那种用法,日久烙在颈脉上,会留这一形的疤。”
沈牧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“冷苑,七具骨。”宋辞一字一字地讲,“其中一具,颈侧骨面上有同样的陈旧压痕。那人,是当年和亲公主身边管‘清除’事的那只暗手。一脉的手法,一脉的疤,一脉的毒。沈牧,你祖上那位潜去南边的暗桩,跟清公主的旧案,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你,”
“你动我一根头发,”宋辞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我今夜就把这一条验尸结论,连图带痕,捅给我家王爷。北燕顺着这条线倒回去查,大梁这条百年老脉,一个眼都剩不下。你那一块‘符不落北’的守墓令,也就白守了四代。”
黑暗里静了很久。
沈牧的脚,一步一步,退出了院子。翻墙上檐,影子没进夜色,从头到尾没再讲一个字。
院墙外的更深暗处,程佑安提灯立在檐角底下,把这一场看完了。他望着西院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这个大梁的女人,手里捏着他们两条脉的旧账,进可换命,退可自保,从她踏进北燕那一天起,就不是谁案板上的鱼。
后半夜,拓跋烈从前院回来。
西院灯还亮着。他推门进去,看见宋辞盘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七八块骨牌,素心坐在对面,眼睛瞪得溜圆,跟着她的手指认。
“这块,是颧骨。碎成三瓣的,是钝器,一锤子。整块裂的,看裂纹走向,是摔的——”宋辞讲到一半,抬头看见门口的人,“回来了。站那儿干什么,坐。”
拓跋烈也不讲话,解了刀,就着素心旁边坐下了,听她讲。
“死人是最老实的证人。”她接着教素心,“活人会撒谎,会跑,会把话讲到一半吞回去。死人不会。他怎么伤的,什么时候伤的,伤前吃没吃东西,骨头上全写着。你认得了骨,天底下就没人能骗死你。”
素心听得直点头,又听得后脊梁发凉,小声嘀咕:“小姐……奴婢往后是不敢碰骨头,可不敢让人骗了,倒是真的。”
拓跋烈听着,嘴角松了一线。这一夜前院的令发出去七道,赫连图的箭连夜出城,四部的哨探一夜回了三拨。可他坐在这盏灯底下,听一个验骨的女人教丫头认骨头,竟觉得浑身那股绷了十几日的弦,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。
宋辞讲完一段,抬眼,正撞上他望着自己的目光。两人都没讲话,各自笑了一下。
素心知趣地抱着骨牌告退了。屋里剩两个人,宋辞把话转了正题。
“今夜两件事。”她讲,“程佑安的调令,夺玺优先格杀勿论。他抗着令,人头挂了半个。沈牧探了咱们西院,被我打发了。王爷,这两个人,可用,不可信。用他们的线,防他们的刀。药行那头,还得贺兰都盯着,只盯,不动。”
“动不动,不由本王了。”拓跋烈的眉头沉下来,“大梁的调令一到,网就要收。网一收,北燕四部那几个闻着味儿的,也该动了。这几日,你出门带贺兰都。夜里,”
“夜里我睡王府,比你安全。”宋辞截他,“网要收,先收的是抗令的程佑安。我们得赶在网收他之前,把线头理出来。”
城南药行,程佑安立在檐下,望着王府的方向,立了很久。
檐角的黑里,落下来一道影子。沈牧。半盲的眼睛好利索了,肩上的伤没好,人立在雪地里,还是那条左肩微沉的架子。
两个人对望了一眼,谁也没讲话。
程佑安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,抛了过去。沈牧抬手接住。
“你肩上的。”程佑安淡淡地说,“再裂一回,左臂就废了。大梁的药治不了你。这瓶是北地的方子——一位姑娘教的。”
沈牧捏着那只瓶子,捏了很久,终究揣进了怀里,转身走进了黑里。
程佑安立在檐下,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,又望了一眼王府那盏早熄了的灯,低声自语了一句:
“是救,是埋,看你自己了。”
檐上的雪,簌簌地又落了一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