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日里,拓跋烈没闲着。赫连图的信使连夜回话,赤狼部愿赴朔州朝会。前朝旧部统领之子,见了符,比拓跋烈预想的还快就低了头。
朝会那日,朔州王帐大殿里外三层甲兵。高台上坐的,是八岁的小皇帝拓跋宏。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隆重朝服,冕旒垂下来,遮得他半张脸都在珠子后头。他登基两年,这样的场面统共没见过几回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,眼睛隔着珠帘往台下一瞟一瞟的。
台下,四部首领分列两侧。赤狼的赫连图是个五十上下的虬髯汉子,一身的旧伤气;白隼的呼延铎眼下青黑,部里出了叛党,他这几日睡不好;青蟒的慕容休、黑熊的乌恩,一左一右,站得离台最近。
宋辞立在拓跋烈侧后三步。不上台,不出声,一身素衣。四部大会那回她就是这个站位,几部的人认得她——那个验骨的大梁女人。
拓跋烈出列,双手举起一只托盘。
盘上,蟠龙兵符,半枚国玺。
四部的目光,齐刷刷地钉在了盘上。慕容休的眉毛跳了一下。乌恩往前凑了半步,被甲兵的枪杆拦回去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呼延铎先开的口,嗓子发紧,“摄政王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前朝的东西。”拓跋烈道,“来路,本王一样一样讲给诸位听。”
他讲了。
凤巢山底下的古墓。九棺骨链。前朝末帝的遗骨。骨里那支北燕的箭。宝藏的真相,不是金山银海,是兵符和国玺,末帝拆开设卡,防了一辈子,防到拿活人镇宝。
再讲老摄政王。当年拼死从宫里抢出来的,是一截空符。为那截空符,重伤,回朔州,不治。
“外头传了十几年,说本王弑父。”拓跋烈的声音不高,满殿都听得清,“今日,请诸位看看这半枚玺、这柄符,再想想——一个儿子,背着弑父的名声忍了十几年,是为了替爹把这个真相挖出来,还是为了坐稳这把椅子。”
满殿死寂。
呼延铎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。他想起部里那些年跟着老摄政王的人,想起呼延敏。慕容休和乌恩没低头,两个人的眼睛却不在拓跋烈身上,在彼此身上飞快地交换了一回。
“臣,领符。”
赫连图撩袍跪了下去。跪得干脆,膝盖砸在殿砖上,一声闷响。
“赤狼部上两辈,跟前朝旧部统领吃的同一锅饭。”虬髯汉子仰着头,“部里老辈讲了半辈子,符在,正统在。今日见了符,臣没有什么可讲的。摄政王要调赤狼的兵,赤狼的兵,跟旧部一样听令。”
拓跋烈走下台阶,亲手把他扶起来,把兵符在他眼前停了一停,收回怀中。只给看,不给碰。
慕容休和乌恩这会儿也跪了,跪得慢,行礼的姿势挑不出错。可宋辞看的是别的。
散朝前众人躬身退出的当口,她从侧后走了两步,路经二人身后。两个人袖笼拢着,她一眼扫过去,袖口内衬里,各有一个硬纸的角。
回到廊下,她截住贺兰都,低声吩咐了两句。
小半个时辰后,贺兰都回话。他借“查验随从兵刃”的名头摸过了二人的外袍——纸是密信,火漆封着,字看不见。
“看不见,也看得见。”宋辞说,“拿骨粉来。”
骨粉撒过信纸,抖净,粉末沾在信纸写过字的地方,笔画显了形。她凑着窗光扫了两遍,信不长。一封里有一句“宝非金银,不可再图,宜早自谋”。另一封更短,“兵符调赤狼,青黑两部,危”。
她把两句背下来,纸还给贺兰都。
“不是呼延敏的人写的。”她对拓跋烈说,“是外头的字,南边纸。写信的人知道宝是什么,也知道宝没了,转而在挑慕容休和乌恩的怕。这是拆你,不是抢宝。大梁那边的网,收线了。”
朝会末了,出了一桩没人料到的事。
高台上的小皇帝,忽然开口了。
童音,隔着冕旒,脆生生地落下来,满殿都听见了。
“王叔。”
拓跋烈抬头。
“那骨头……”拓跋宏的袖子里的手绞紧了,可话还是问完了,“骨头,也会说话吗?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几个部首领的目光都聚到了宋辞身上。
宋辞出列,上前半步,对着高台俯身。
“会,陛下。”她说,“骨头不会讲假话。人怎么活的,怎么死的,谁害的,骨头都记着。臣是验骨的人,臣替他们把话译出来。”
珠帘后头,那孩子认真地看了她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很小声地讲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皇爷爷的骨头,也记着话吗?”
殿角有老臣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拓跋烈替她答了。他朝着高台,一字一字地讲:“记着。臣已经请人,把先王的骨,好好地葬,好好地立碑了。”
小皇帝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坐正,小手放回了膝上。朝会散了。
慕容休和乌恩的异动,没能成事。
散朝当场,贺兰都、阿史那各领一队亲兵,把二人的随从兵刃“例行查验”,一查就查出了夹带。没动刀,没流血,二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密信的事,拓跋烈没当朝揭,人证物证只压在案上。
处置也轻得出乎满殿意料。
慕容休、乌恩,各削牧地三成,补赤狼部。首领之位不动,兵权不动。
乌恩出殿的时候腿是软的,一路小跑。慕容休走在最后,出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不是拓跋烈,是宋辞。
“十几年前,摄政王遇着这种事,是要见血的。”贺兰都凑在宋辞耳边嘀咕,“今儿这……奴才跟着都替那俩松快。”
“他验完了骨。”宋辞看着拓跋烈的背影,淡淡地说,“凶手另有其人,就没必要把满殿的人都当凶手防了。”
入夜,宋辞回到西院,在柳昭那面墙前坐下。
她提笔,把凤巢一案的全录续完。从卷一冷苑的七具骨,写到和亲公主,写到冷苑的箭、墓里的箭、沈牧肩上的箭;写到金帐,写到白狼原,写到骨廊九棺、空匣、旧垒的守军、末帝的遗骨。一行一行,写到底。
写到了头一卷就记下的那一行旧字,“拓跋烈杀父”。
她悬着笔,看了那一行很久。
然后她在这五个字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:查证。系夺空符重伤而亡,非弑。骨证齐全。
笔搁下,指腹在那五个字上抚过去,来回两遍。纸面上那一道被她自己当年戳出来的笔痕,还在,可字底下有了新的字。她盯着看了半晌,起身去唤素心烧水。
夜里,王府摆了小宴。
不算贺宴,就是自家人。拓跋烈、宋辞、贺兰都、阿史那,加上一个被抱来凑热闹、已经困得点头的小皇帝。酒过三巡,阿史那难得讲了两句整话,讲的是押回来的死士在营里招供的零碎。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,素心端菜端得脚下生风。
阿史那正讲到一半,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插了进来。
探兵滚进来,单膝砸地。
“报,西北方向,白隼旧垒,火光冲天!雪夜里三十里外都看得见!”
满桌的酒,停了。
宋辞搁下筷子,第一个反应过来:垒门落石,里头封死了,寻常火进不去,能烧成冲天大火的,是有人从外面引的,用的引子,只怕是当年军械库里没用完的火油。
拓跋烈已经站了起来。“呼延敏的余部,毁他自家祖产?”
“未必是他。”宋辞也起身,“垒里封着的那样东西,守军、骨阵、机关的路数,活人里头只有一拨全摸透了。烧了它,天下就再没人能对证,末帝那套旧制,连同知道这套制的人,一了百了。”
阿史那的手按上了刀。贺兰都张着嘴,酒碗还举在半空。
拓跋烈盯着西北那扇窗,窗外的夜空深处,隐隐映着一角暗红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天一亮,本王要亲自去看,是谁点的这把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