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还没散,人先乱了。
先是库房管事连滚带爬地闯进殿,脸白得没一点血色,跪在地上话都讲不囫囵:“库、库房……玺……那半枚玉玺,没了!”
满桌的酒碗,当啷响了两声。
拓跋烈第一个掀了案。兵符他缠在腰上,半玺入了库房,库房外三层守卫,内两道锁。他冲出去的时候,宋辞已经先一步动身了,她连斗篷都没披,一路小跑着往库房去,药箱抱在怀里。
库房的窗,是罪证的第一个口。
窗栓完好,插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撬痕。宋辞举灯照了,又拿指腹捻过栓头,把手凑到鼻尖。
“不是撬开的。”她说,“是有人从里头开的。内外勾结,外头的人进不来,里头的人早就把栓松了,事后重新插回去。”
她抽出银针,探进栓孔里刮。孔里头有木屑,新落的,贼人插回栓的时候压出来的。她把刮出来的那一点碎屑摊在掌心,就着灯看。
木屑里,混着一点极细的淡黄粉末。
她拿指腹碾了碾,又凑近闻。脑子里的档案哗啦翻过一页——金疮药。济世药行的那一味,里头有一味南边的药草,北地药铺不进这个货。
她掌心摊着那点粉,站了很久没动。
“王爷。”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方才沉了一截,“这药粉,全朔州只有一家有。”
拓跋烈看她的脸色,就明白了。“程佑安。”
“他的方子。”宋辞把粉吹掉,收了手,“能开库房门栓、又常年用这家药的人,是他那一脉的。我不想疑他。可物证摆在这儿,疑不疑,不由我。”
拓跋烈的刀已经提起来了。“拿人。”
“不能拿。”宋辞拦在他跟前,“你拿了他,网就知道了,咱们的线头全断。他要是主谋,拿了他玺也追不回来;他要不是,你拿错一个抗着调令护过咱们的人,往后这张网里,再没有第二个肯替咱们挡刀的。”
“那依你。”
“先请。请他来,当面问。”她说,“问出玺在哪儿,再定拿不拿。”
半个时辰后,程佑安被“请”到了王府前厅。
“请”他的是贺兰都,讲的是“王爷夜宴,请程掌柜过府一叙”。程佑安跟着来的时候,神色如常,进门先拱手道了个夜扰,看见拓跋烈铁青的脸和宋辞立在灯下,也没有变。
宋辞没有寒暄。
“库房失窃。窗栓上有你们药行的金疮药粉。”她盯着他,“药粉是你的方子。程佑安,动手的人,是不是你的手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。
程佑安沉默了很久,久到贺兰都的手都摸上了刀柄。然后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一泄,他脸上那层温文的壳,头一回当着人塌了。
“是在下的人。”他说,“沈牧。今日朝会那会儿出的手,趁朝会全城的眼睛都在王帐。在下拦过,拦在库房外头,拦不住。他那一身功夫,真要抢在下拦不下,可他没用抢的,他用了在下给库房送药时配的那把钥匙的模子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在下配钥匙,本是为了替王爷验那批伤兵的药。模子,拓在他眼里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他会动手。”宋辞说。
“在下知道调令到了,知道他必须动手。在下以为拖得住,拖到他想明白那笔账。”程佑安睁眼看她,苦笑了一下,“姑娘,同乡之谊,到在下这一辈,已经薄得跟纸差不多了。薄归薄,在下还是想在这张纸上留一笔。所以今夜,纸破给姑娘看了。”
宋辞静静看了他两息。
“玺在哪儿。”
“出了城,往西南。”程佑安道,“他的脚程,这会儿该过黑水河渡口了。”
黑水河渡口,是往南官道的岔口,也是回大梁最近的路。
宋辞押的就是这条路。
出城之前她算过一笔账:沈牧瞎不了也瘸不了了,肩上的伤没好利索,一人一马,不能走山路,不能走驿道,驿道有卡。能藏身又能快走的,只有黑水河这一条沿河的旧道。
拓跋烈带了三十骑,离渡口三里地灭灯下马,徒步压过去。渡口的拴马桩上,果然拴着一匹汗透的马。
雪地里蹲着等了小半个时辰,那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渡口的黑里。左肩微沉,落足偏内,怀里鼓着一块,贴胸。
宋辞出的手。一枚银针,先行一步,钉进他右腿的一处穴。人一僵,拓跋烈的刀已经横在了他颈侧。
“玺。”拓跋烈伸手。
沈牧僵着,没动。宋辞走过去,隔着他的衣襟按了按,触到那块硬玉的形,又拿指腹验过他袖口蹭上的微痕,玉屑混着库房铜锁的青绿,对上了。
“玺在。”她退开半步,“先别动手。我有话问。”
她看着沈牧,问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沈牧。你拿这枚玺,去救谁。”
沈牧的呼吸,乱了。
他在刀底下站了很久,铁面后的那双眼睛转了几转,喉结滚了几滚,终于从牙缝里吐出实话。
“俺妹。”他说,“大梁拿她当质。令上写得明白,玺到,人放。玺不到……人,充军妓营。”
雪落在他铁面上,一层薄白。
“你抗调令人头挂半个,你妹妹却抵一条命。”宋辞的声音还是平的,可她每个字都放得很慢,“大梁这张网,网里连自己人都是饵。你护了四代的‘符不落北,玺不归梁’,如今是你亲手把玺送回去。你夜里睡得着?”
沈牧不答。他垂着眼,握着拳,指节白得没血色。
回城的路,比来的路慢。
到王府前厅,宋辞把黑水河的事,一五一十讲给了拓跋烈。沈牧被押在廊下,隔着窗听得见。
拓跋烈听完了,冷笑了一声。
“大梁拿骨肉要挟。”他说,“跟前朝那个末帝锁自个儿亲卫,一个德行。锁来锁去,锁的都是人心。”
他起身踱了两步,踱到窗前,看着廊下那个捆着的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讲了一句让贺兰都眼珠子都瞪圆了的话。
“救人,可以取玺。人救回来,玺,还给本王。”
满厅的人都没作声。宋辞看着他,看了两息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这是这个攥着八成兵权的摄政王,头一回为一个敌国的密探破例。
第二日一早,程佑安自请入梁营。
他去,换沈牧的妹。他讲得清楚:抗令人头挂半个的他,回去本身就是自缚请罪,拿这条半死的命换一个充军妓营的姑娘,梁营那头划算,肯做。
临行,他在王府门前,对着宋辞,深深地揖了一揖。
“同乡一场。”他直起身,讲得很慢,“在下欠姑娘一条命。墓里头,姑娘验出了在下,没揭。今夜连本带利,在下也还不清。只求姑娘往后在南边听见‘程佑安’三个字被论罪,记一句,他不是叛国,是叛昏招。”
宋辞没有还礼。她从药箱里取出来一只瓷瓶,递了过去。
程佑安接过来,低头一看,怔住了。
伤药。北地的方子。跟他在药行檐下抛给沈牧的那一只,一模一样,连瓷瓶的釉色都分毫不差。
“你那瓶用完了。”宋辞说,“这一瓶,路上用。往南走两千多里,你肩上那道旧创,撑不住的。”
程佑安捏着那只瓶子,捏了很久。到底没讲出一句整话,只又矮了一矮身,转身走了。
素心在门里头看着,小声问:“小姐,他还能回来么?”
“看他自己。”宋辞望着那背影没进街口的雪雾里,“能回来的,就不只是同乡了。”
半玺,随着那顶南去的马车,出了朔州城。
夜里,宋辞立在王府西院的廊下,望着满城夜雪。手里的案卷合着,可她心里清楚,这一卷的账,她算输了一半,玺是找回来了,又从指头缝里漏了出去。前世那种滋味又漫上来了:证据明明摆上过她的解剖台,凶手却大摇大摆走出法庭。她在案卷上签字的手,是抖的。
拓跋烈来了,站在她侧后,没讲话,递过来一盏热茶。
“玺会回来。”他忽然说,“程佑安是个讲‘划算’的人。他算过,玺在梁营搁着,是本王出兵的名头;玺回来换人情,是梁营欠他一笔。他会替他们把这笔账算清楚。”
“你倒信他。”
“本王不信他。”拓跋烈望着城外,“本王信你验的人。”
宋辞捧着茶,没接话。城外,西南官道的方向,雪还在下。玺去梁营,北燕的正统之名,悬在两千里外一双看不见的手里,能不能回来,谁心里都没底。
马蹄声,忽然从官道尽头隐隐传来,由远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