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,一天没多,一天没少。
第六日清早,斥候的急报送进王府:青蟒部三万骑,前锋已抵城外三十里,扎下了大营。旗号上的“清君侧”三个字,换成了更大的,隔着十里地都看得清。
变故出在同一天的中午。青蟒部遣了一队使者入城,明火执仗地送进来一封檄文。
拓跋烈在议事堂当众拆的。檄文写得恶毒,核心就两条,其一,摄政王养的大梁和亲公主,实为大梁细作,前朝宝藏半入其手,半数已被她密送大梁;其二,摄政王失玺失宝,护不住北燕正统,青蟒部代天讨之,三部共襄。
“贼喊捉贼。”贺兰都一口啐在地上,“玺是他娘的大梁人偷的,倒栽到小姐头上!”
“他栽得准。”宋辞把檄文接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,“库房失窃那夜我没露过面,城里传的版本乱七八糟,可他这封檄文里,‘半入其手、半数送梁’,八个字,跟实情严丝合缝。王爷,写这封檄文的人,知道玺去了哪儿。”
拓跋烈的下巴绷紧了。“大梁的网。”
“网里那张嘴。”宋辞把檄文拍回案上,“慕容休前日在朝上刚被削了三成牧地,转头就能拿到库房失窃的内情,他手里那张网,比咱们估的深。”
午后的紧急军议,吵了半个时辰。
白隼的呼延铎主张抚。他讲得磕磕绊绊,中心意思是,慕容休打的是“讨细作”的旗,名头不清,出兵就落了口实,不如先把库房的账摊开、把公主的清白昭示全城,断了青蟒的由头,再谈打。
赤狼的赫连图主张打。虬髯汉子一巴掌拍在案上:“抚什么抚。他檄文里连赤狼一块骂了,骂俺跟着摄政王认贼作亲。俺的兵今日就能出城,前锋的头,俺替王爷取来。”
黑熊的乌恩坐在末位,眼观鼻,鼻观心,谁的话都点头,谁的队都不站。他的牧地也削了三成,这一仗他巴不得两败俱伤。
吵到僵处,宋辞开了口。
“都别争了。抚和打,都得先认一件事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堂中,“慕容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细作,也不是什么宝藏。宝藏是什么,朝会上诸位都听明白了,符和玺,没有金山银海。可他檄文里偏偏咬着‘宝藏’两个字不撒嘴。”
她环视一圈。
“因为他要的,是让四部都相信,有一笔钱。信了有这笔钱,他招兵就有人应,他许愿就有人接。这笔宝藏根本不需要存在,只需要有人信。”她顿了顿,“呼延铎大人想昭示清白,清白昭示不了,因为要信的人,不是信清白的,是信钱的。赫连图大人想打,打是对的,但得照着‘他在借一笔不存在的钱养一场真刀真枪的兵’来打。”
堂上静了片刻。拓跋烈拍板:打。赫连图领赤狼部为左翼,贺兰都领轻骑为前锋游斗,呼延铎守粮道,乌恩,乌恩“病了”,告了假。拓跋烈准了,只在他出门的时候,加了一句:“黑熊的牧地挨着青蟒,贵部小心,别烧着自个儿。”
当夜,粮道出事。
慕容休的前锋没攻城,焚了城西二十里的粮道哨堡。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,粮草折了一囤。贺兰都咽不下这口气,点了两百轻骑连夜出城驱敌。
去了,回来了,人折了半数。
贺兰都回城的时候,左臂缠着渗血的布,进了议事堂先跪下请罪。拓跋烈没让他说完,先叫了军医。军医没到,宋辞到了。
“人抬回来了?”她第一句问的是阵亡的。
抬回来了,四十七具,停在城外的义庄。
“我去验。”
“小姐,那种地方——”素心在后面拦。
“那种地方有我要的口供。”宋辞拎起药箱,“慕容休的兵刀刀见血、招招不要命,这种打法我前世见过。我要去看他们是怎么被练成这样的。”
义庄里,四十七具尸首一字排开。
宋辞验到第七具,停了手。
“王爷,贺兰将军,你们来看这个。”她招手,指着尸首肩头的一道刀口,“伤口浅,齐,斜角一致。四十七具,我验了七具,七具都是这个特征。这不是老兵的杀法,是操练出来的杀法,被人当招式喂熟的,出手的角度钉死了改不了。练成这样,要拿活人练,练个三五年。”
贺兰都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:“浅……浅怎么了?”
“浅,是他收力了。”宋辞道,“这套杀法练的目标不是杀人,是伤人。伤了不杀,逼对手救治、拖累对手、动摇对手。你们两百人折近百,真死了的几个,其余全是伤的,对不对?这不是游骑,是专门练出来磨你们轻骑的磨盘。”
她又掰开一具尸首的牙关。齿间,残着一撮嚼碎的暗色药渣。
她捻出来,闻了,又拿银针挑了一点在舌尖抿了抿,吐掉。
“催勇的药。南边巫医的方子,混了乌头,嚼下去不知疼、不怕死、力涨三分,代价是折寿,服得多了,人活不过四十。”她站起来,掸了掸手,“王爷,慕容休养的不是兵。是死士营。凤巢的青蟒死士、白隼的守符死士,都见过这一路货色,这药渣,跟青蟒死士齿间验出来的那一撮,同源。慕容休这一营,练的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具尸首看了很久。
“他三年前就在练。”他缓缓道,“三年前本王削过他一次粮饷。当时他认了,跪得比谁都顺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冷,“跪着的这三年,他在地底下磨刀。”
后半夜,城里的动静就没停过。
拓跋烈连下三道令:全城戒严,四门落锁;征调民夫上城墙补垛口、运滚木;库房的伤兵药、守城器械,一并交宋辞协理,以仵作的身份,官凭现补。
“伤兵归我,器械也归我?”宋辞问。
“你的眼睛毒。”拓跋烈道,“滚木放哪个垛、箭簇修几分,你比本王那军师看得准。战时讲不了那么多规矩,朔州如今缺的,就是你这双眼睛。”
宋辞应了,却提了一个附加条件。
“器械我理,死士营我也要查。”她说,“这营的根底,药从哪儿来、人在哪儿练、练了多少,我要弄清楚。他们能焚粮道、能磨你的轻骑,靠的是来路。掐了来路,磨盘就空转了。”
“依你。要人给人。”
“不要人。”宋辞收拾药箱,“要尸首。往后每一具叛军的尸首,进义庄,先过我。死人嘴里吐的口供,比活人快。”
三更刚过,城外的号角响了。
不是前锋的号,是大军的号。长的一声接一声,闷雷似的从西面滚过来,滚得窗纸嗡嗡地颤。
斥候连报三骑:慕容休亲率主力出营,连夜压城,大军距城十里。中军的号令传得清清楚楚,三日内,踏平朔州,擒“梁女”,清君侧。
宋辞登上城头的时候,拓跋烈、贺兰都已经在垛口了。
雪原上,火把连成了一片,从西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城下三十里外,一眼望不到头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垛口上,也送来了隐隐的鼓声。
素心跟着上来的,抖着给她披斗篷,牙齿磕着:“小姐……三、三日……”
“三日是他给自己定的。”宋辞扶着垛口,望着那片火,“攻城的话头,从来是喊给城里人听的。”
她看着看着,目光从火把的边缘,挪到了中军方向。那里有一杆最高的旗,旗下灯最密。她眯起眼。
北燕四部这些年围着王帐、围着宝藏、围着彼此转的这盘棋,今夜是被慕容休伸手掀了盘。棋子落了一地,接下来满地乱滚的,就不只是棋子了。
“贺兰将军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方才义庄那四十七具,青蟒的甲我都看过,都是正经部兵的甲。可有一具的靴底,磨的纹路不对。那人是常年走城墙、走瓦檐的脚,不是走马背的。”
贺兰都一愣:“攀城的脚?”
“攀城的脚。”宋辞望着城内的万家灯火,声音压低了,“三日后他是不是真攻城,我不知道。可这三天里,城里一定有人给他开城门。回去把义庄那具尸首单独抬出来,我要顺着这双靴子,验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