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朔州四门的落锁声就次第响了一遍。
戒严第一日,城里能动的都被调动起来。拓跋烈点兵:南门他自己坐镇,东门交赫连图的赤狼部,西门交贺兰都,北门交给呼延铎抽出来的白隼兵。乌恩的“病”还病着,黑熊部一兵未出。
分派完了,拓跋烈带宋辞巡城。
从南墙走到西墙,宋辞的话不多,眼睛却一直在墙上、墙根、垛口的砖缝上扫。走到西墙中段,她忽然停住,蹲了下去。
“王爷,你这段墙,别当城墙守。”
拓跋烈也蹲下来。宋辞的手指点在墙根一线:“砖缝里的苔,别处是顺着往上长,这一段是横着长。横着长,说明墙根常年返潮。返潮,说明地基在沉。”她站起身,退开几步,仰头看墙面,“你看这面墙的腰,微微地往外鼓。一头沉、腰外鼓,这一段的地底是虚的。掘子兵要是进城,十有八九挑这儿下铲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道墙看了半晌,转头吩咐跟在后头的亲兵:“西墙加一倍的哨。墙根往里三丈,隔一丈埋一口空瓮,瓮口蒙皮。有掘地的动静,瓮先响。”
“埋瓮听声,王爷这法子老道。”宋辞点头。
“不是本王的法子。”拓跋烈道,“本王父王的。当年守黑狼原,他埋过。”他讲完这句就往前走了。宋辞跟上去,没接话。
回到义庄,前夜阵亡的北燕兵卒还没入殓。
宋辞挨具验。验到十几具的时候,她把贺兰都叫了过来。
“贺兰将军,你们操练刀法,主练的是哪一路。”
“横削啊。”贺兰都比划了一下,“北燕马上为主,马上一刀抡过去,横着走,快。”
“叛军不是。”宋辞指着眼前一具尸首的臂骨,“你看这条小臂的骨折。横削的刀,格挡的时候伤在臂外侧,斜着走。这一具,臂内侧断,断口是竖的,他挡的那一刀,是从上往下劈的。我验了十几具,八成是这么断的。”她直起身,“慕容休的死士,主练下劈。下劈的力沉,格不住,只能躲。你们的盾牌手要是还按操典把盾举在正面,这一仗要吃大亏。”
“那怎么挡?”
“别举,侧挡。”宋辞随手拿起一块门板比划,“盾斜着迎,让劈下来的力顺盾面滑走。空出右手,专砍他收刀的那一下——下劈的刀收得慢,那就是他的空门。”
贺兰都听得眼睛发直,扭头就冲门外吼:“传令!操场上的盾牌手全给老子停下,改练侧挡!”
第二日夜里,北门出的事。
三更,北门外先起了动静。斥候来报:一支叛军,黑压压约摸千人,不打火把,直扑北门。领头的旗认得,慕容铮,慕容休的族侄,青蟒前锋大将,死士营就攥在他手里。
“来得比我算的还早一日。”宋辞在城楼上道。
“你怎么算出他攻北门?”贺兰都到现在还想不通,“檄文上叫得最凶的是西门,他前锋烧的也是西边粮道!”
“烧粮道是给你们听的。”宋辞道,“你们的心理也是他要算的账。西门出过血,你们的心思全在西门。可北门是四门里守兵最薄的,呼延铎的白隼兵是新抽的,没上过阵。慕容铮夜里来摸黑,摸的就是这一门。”
她转向拓跋烈:“空营计,摆吧。”
北门的城门,开了。
洞开。门洞里灯火通明,一排排火把从门洞一直点到瓮城,照得里外雪亮。城头上哨兵来回走动,一切如常,仿佛守军夜半心血来潮开了城门吹风。
慕容铮的千人队伏在城外的黑里,伏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他不信。哪有城门自己开的。他派了五十个人先摸,摸到门洞底下,没人拦;摸进城门,没人拦;一路摸到瓮城里,还是没人拦。
五十个人回了信:城是空的,门是真的。
慕容铮的刀一举。千人队起身,扑城。
前锋冲进门洞,冲过瓮城,冲向内城门的时候——内城门两侧的民房顶上,火把齐齐落了下来。
伏兵不在城头,在两翼的房顶上。拓跋烈依着宋辞的布置,把兵撤出了显眼的位置,塞进了门洞两侧的屋顶和巷子里。弓弩从高处倾下来,长枪从巷口捅出来。冲进门洞的进退不得,后头的还在往里挤,千人自相践踏,半炷香就垮了。
慕容铮在阵后看得眼眦欲裂,鸣金收兵。这一仗,死士营折了三百,攻城连城墙的边都没摸着。
混战里出了一桩意外。
一名青蟒死士从房顶坠城,摔在城外的雪坡上,没死。守军围上去要杀,被巡到这里的宋辞一嗓子喝住了。
“留活的!”
她赶到的时候,那死士正挣扎着要摸怀里短刃。宋辞一个膝盖压住他的伤臂,反剪了腕,先掰他的嘴。
死士咬着牙不开。她捏着他的下颌骨,手法又快又准,牙关被卸了力,嘴开了。她凑近闻,齿间一股苦腥气,跟义庄那些尸首齿间的药渣,同一个味。
再看颈后。发根底下,一道淡青色的刺青,蟒形,盘成一小圈。她拿拇指蹭了蹭,颜色沉在皮肉深处,是陈年的旧刺。
死士两眼瞪着她,粗喘,人被死死按着,眼神里却没有怕,只有一股烧不尽的狠。
“押下去,单独关。”宋辞起身,“给我留三日的活口。”
回了议事堂,她把验出来的东西摊给拓跋烈。
“三个结论。”她竖起指头,“一,颈后蟒形刺青,不是帮派的记号,是身份烙印。烙在颈后发根底下,藏得深,是怕人认出来。怕谁认?怕北燕的官认,这批人早年在北燕的册子上挂过号。二,齿间的草药,我验了渣,里头有微量的砒霜。砒霜配乌头,短期催勇,长期损智。久服的人,记性坏、认死理、除了主子的令听不进别的。三,方才那活口的年纪,我看了牙,不过二十出头。刺青是陈年的,十四五岁就烙上了。慕容休练这一营,从小孩练起。”
她收了指头。
“王爷,这些人不是兵。是被炼坏的活兵器。兵能降,能收编,能放归。兵器不能,兵器只能拆。”
议事堂里静了一瞬。贺兰都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拓跋烈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
“那就定两条。”他道,“一,阵上,不与死士营硬拼。他们的刀是磨咱们的磨盘,咱们不凑上去磨。各门守军,遇死士营,守为主,耗他们的药性。药性一过,砒霜的亏空上来,他们自己就垮。二,”他的手点在沙盘上青蟒牧地的方向,“专破他的根。药从哪儿来,人在哪儿练,营扎在哪儿。根断了,磨盘空转,转不了几日。宋辞,尸首照验,活口照审。本王要死士营的炼法、调法、接应的路数,一样一样给本王挖出来。”
“尸首管够。”宋辞应了,“活口难。坠城那个,我保他三日,三日审不出来的东西,他也活不到第四日,砒霜的量,我闻着就不小。”
夜深了,朔风转急。
宋辞立在义庄门口透气,素心端着姜汤出来,冻得直跺脚。城里的更鼓敲过了二更。
按理说,败了一阵的叛军,夜里该有动静,骂阵的、收尸的、试探攻城的。可城外,静得反常。
斥候探马连出三拨,回的报一个比一个怪:叛军大营灯火尽熄,鼓声全无,连伤兵的呻吟都听不见。三万人的大营,静得像一座空营。
“慕容铮折了三百人,连夜就该重整。”贺兰都抓着脑袋,“这算什么?认输了?”
“输三百人对三万人,算不得输。”宋辞捧着姜汤没喝,望着城外的黑,“慕容休这个人,我查他不是一两天了,削他牧地他跪着、抢他粮饷他认了、练死士他藏在地底下。这个人从不把真东西摆在明面上。他的前锋败了一阵,他的中军一声不吭。你信不信,此刻他的帅帐里,正在议的既不是攻城,也不是退兵。”
“那议什么?”
“议怎么用这三万人在城外,牵住城里的所有眼睛。”
风卷着雪粒打在旗杆上,细响一片。宋辞把姜汤递回给素心,转身回了义庄。
“把坠城那个活口,给我提到灯底下来。”她边走边吩咐,“今夜不睡了。他颈后那道蟒烙,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得趁他还活着,对上一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