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轮攻城之后,叛军歇了两日,只在城外游弋,不再扑墙。
城下的尸首却一天一天多起来。头一日战死带回来的,加上夜间游斗零星丢下的,义庄里外已经停了六十多具。宋辞去寻拓跋烈。
“王爷,我要一间单独的屋子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开验。”宋辞道,“这些尸首堆在义庄,混着叛卒和死士。叛卒的尸首,验不出新东西了。死士的不一样,我手里就一个活口,还剩不到两日的命。可死士的尸首,六十多具里挑得出十几具。死人不会咬舌,不会喊号子,他们的身上,写着这一营的全部底细。我要一间不让人打扰的屋子,一具一具,慢慢剖。”
拓跋烈划了王帐西侧一间空库房,搬来两张条案、成柜的灯油。素心在外守门,守门守得心惊肉跳,捂着鼻子,一步不敢离。
第一具,是北门坠城那个死士的同伴——攻瓮城时被伏兵射死在门洞里的。
宋辞把尸首翻成俯卧,剃开后背的衣领,就着三盏灯的光,一寸一寸看他的脊背。
脊骨两侧的皮肉上,密密的旧孔。圆的,米粒大小,已经长平了,只余一点一点的暗沉。她拿银针逐个比对位置,从颈七椎一路往下,孔眼等距,左右各一列,沿脊椎排下来,一列一列,齐得跟账本上的格子似的。
她放下针,在纸上画了孔位图,看了很久。
“药针封脉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记下,又扬声朝门外喊,“素心,记一笔——脊旁旧孔两列,自幼年起扎,非止一次。”
门外素心捏着笔,隔门应了一声,字写得抖。
这一手她前世见过类似的,拿针反复刺脊椎旁的穴位,配合药物,能把人的痛觉一层一层地钝掉。钝掉的死士,中了刀不知道疼,断了臂还往前冲。不是不怕死,是身体先不懂得什么叫伤。
她直起腰,揉了揉眉心。练这一手,得从孩子扎起。大人扎不进去,神经长成了。
第二具,验到一半,宋辞的手停了。
这具死士心口正中,一道陈年刀疤。疤型怪,不是横的斜的,是一道竖直的口,下端还带着两个对称的小疤,像一支骨签从皮肉里穿出过的样子。
战创不长这样。箭伤不长这样。她见过长的,前世卷宗里,某些邪教祭礼的仪式创。
她把灯凑近,又验了肋骨。
左四、五两根肋骨,旧断过,断的方式不是外力砸的,是从胸腔内侧被掀开过,骨头是从里往外裂的。
“开胸取肋。”她低声讲出来,讲完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,“这不是伤,是祭。剖开胸口,取走一段肋骨,再缝上。能活下来的,被选中。活不下来的……”
她掀开第二具的衣襟对了一下。没有。
连验了四具带旧疤的死士,两具有这道祭痕,两具没有。有的活了,成了“成品”;没有的,要么没过祭这一关的筛选,要么是另一等的货。祭痕,是分等的记号。
真正的线,出在第三具上。
这具死士的齿间药渣,宋辞捻出来验的时候,先闻到了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苦腥的药味,是米香。
极细的碎米粒,混在药渣里。米粒的腹白小、油性重,她放在指尖捻开,凑到鼻尖。朔州官仓的贡米。这种米不外卖,只供两处,朔州守军的军粮,和官署的官米。
死士嚼着药、就着官仓的米咽下去。
“慕容休的兵,吃着朔州守军的粮。”她把这粒米搁在白纸上,包好,“王爷的粮,喂着拆王爷城墙的人。”
验完这一具,她换衣出了库房,径直去了官仓。
仓曹的管事战战兢兢捧出近一月的出库簿。宋辞一页一页翻。守军的粮账她前几日理器械时看过底册,翻到第五页,三笔账跳了出来,“伤药米”,每笔三十石,出库日期是近一月的初七、十九、二十八。
“伤药米是什么?”她问。
仓曹擦着汗:“回、回大人,就是熬给伤兵的粥米,软和,好克化……”
“伤兵的粥米,出给谁了。”
“签……签的是军械库的条子,说是前线抬回来的伤兵,拨了药,也得拨米……”
宋辞要过签收的存根。三笔,一个名字。军械库一名管账的小吏,姓阎。她把名字抄下来,又问了一句这小吏的来历,仓曹讲,人在军械库挂职三年了,账做得干净,上头没短过他一笔。
她拿着这一页纸去见拓跋烈。
“三十石米,够三百人吃一个月。”她把纸拍在案上,“沈牧那一夜潜进王府,落脚换装的地方我算在城西棺材铺。棺材铺、济世药行、这个阎小吏,三张牌,全在城里,全在网里。药行管信,棺材铺管藏人,官仓的米,管养。慕容休在城外叫嚣三日破城,他的粮,一半是城里人给他偷的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。
“槐树巷那头,盯出什么了?”
“贺兰都的人回话,那笔吏三日没出门,只有每日傍晚去巷口买一回炊饼。”宋辞道,“不动,就是还没到传信的日子。这阎小吏不同,他签了三笔米,米要出库,库要过秤,秤要过人。人证比笔吏多。先动他。”
“何时。”
“今夜。他下值回家,半路拿。别在库房拿,别吓着库里旁的人。”
傍晚,城里又出了一桩事。
叛军阵前飞进来一封信,箭射上南门城头的,信皮上写着“摄政王亲启”。拓跋烈当众拆了。
慕容休的字写得张狂。信不长,讥他堂堂摄政王,倚一个大梁来的女子守城,北燕的刀鞘里插的是南边的绣花针;又约三日后决战,城下见真章,胜了,青蟒退兵百年;败了,献“梁女”出城。
信里夹了一根女人的发带。素心的。粮道被焚那夜,素心随军送药落下的东西。
城头一片死寂。贺兰都的刀已经出了半鞘。
拓跋烈把信连着发带,攥在拳头里,攥了三息,扬手,撕了。碎纸和发带一起扬下城墙。
“回他一句话。”他对传令兵讲,“三日后,城下见。叫他把脖子洗了。”
传令兵领命去了。拓跋烈转身下城,经过宋辞身边的时候,脚步慢了半步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夜里加紧。城里的网,三日之内,本王要看到收网。”
夜里,库房的灯还亮着。
素心守门守到三更,进去催了两回,都被宋辞挥手赶了出来。案上摊着一张新纸,宋辞照着记忆,把死士颈后那道蟒形刺青,一笔一笔重绘出来。
蟒首、蟒身、三处盘绕的弧。她画完,端详着,越看越觉得这盘绕的路数眼熟。不是北燕军中的纹,不是四部的图腾——四部的图腾她全见过,讲究对称、粗犷。这道蟒,盘法是绕着走的,首尾相衔,中间空出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,可看这盘绕的收势,原本分明该有个东西。
她放下笔,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卷自己誊抄的旧纸——柳昭留在冷苑地窖的手记,她一字一字誊过的副本。
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,她的手停住了。
柳昭手记里画过一列北燕古纹,注着“前朝秘教所用,今已不传”。第三行第二个纹样,蛇虫盘绕,首尾相衔,中宫的位置,画着一枚印。
除了那枚印,盘绕的走向,跟她案上这张图,一寸不差。
她的呼吸压了下去,压得极慢。前朝秘教的纹,烙在了慕容休死士的颈后。柳昭的字注在旁边:“此纹饲人,饲者噬心。”
青蟒的死士营,用的不是慕容家的家法。是前朝留下的东西。
房外素心又来敲门:“小姐,三、三更了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宋辞的目光钉在那两幅图上,手已经伸向了笔,“去给我取柳昭手记的原册来。誊本上,有个字我得对原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