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休的决战之约,没等到第三日。
他先换了一副打法。连着两日,叛军不攻城,专打粮道。西、北两条运粮的路,白天探马清了,夜里又埋上伏兵,运一队折一队。城里最后一批入城的粮,是前日夜间硬冲进来的,车到了,押车的兵折了六成。
米价第三日就飞了。平日十文一升的糙米,涨到四十文,城南已经有人家开始掺糠。伤兵营更紧,伤兵要吃稠的,粥一稀,伤口就不长肉。
议事堂里,呼延铎主平粜。这位白隼部首领夜里没睡好,说话磕磕绊绊:“开、开官仓,压米价。仓里有粮,人心就、就稳得住。”
拓跋烈准了,却压着没立刻开仓。散了会,他把宋辞单独留下。
“仓米一开,过秤的、押运的、发放的,一双手一双手过。”他道,“库里那个阎小吏还押在牢里没吐干净,官仓那条线上,保不齐还有第二只手。米要是从官仓里被人做了手脚,平粜就是自个儿往全城人嘴里递毒。”
“那就先发制人。”宋辞道,“仓照开,可从入库到下锅,一条线我全给你改了。”
她改了两样。
第一样是防疫。围城的仗打久了,最怕的不是刀,是疫。尸首、伤兵、人畜挤在一处,一场瘟比三万叛军破城还快。她拟了一张告示,贴遍四门和粥棚:全城的水,一律煮沸了喝,生水一口不许入口;城内各井,每日投一小瓢石灰,净井;饭食不做生的,连喂牲口的豆料都要滚水泡过。守军起初嫌烦,头一日粥棚就查出三个闹肚子的,照着法子喝了一日沸煮的盐汤,止住了。消息一传,没人再嫌烦。
第二样是储粮。官仓开粜,她不许米走原来的散仓。她画了图,叫民夫在王府和伤兵营的地底下,各起一座暗窖:窖分五层,一层一闸,层与层之间拿砖券隔死,取一层开一层,其余四层封着。每日的口粮头一晚从上头一层拨下来,拨多少、剩多少,账上和窖口各记一回。
“内应要动手,得先摸得着米。”她对贺兰都讲,“散仓的米,一麻袋混进去一包东西,全城遭殃。暗窖的米,动一层,就得砸开一层,砸砖的动静瞒不了守窖的人。他伸手之前,先得掂量掂量。”
贺兰都领人干了两天两夜,暗窖起好,头一批官米入了窖。拓跋烈在窖口验过一回闸,回头对宋辞讲了一句:“你这个窖,比本王的库房结实。”
第三日傍晚,西院来了个谁都没料到的人。
柳昭。
哑婆婆拄着杖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,是自己摸来的。守门的兵认得她是宋辞的人,放进来的时候还纳闷,这位婆婆平日从不出她那处小院。
她进屋,不坐,从怀里摸出一块炭笔、一卷粗纸,铺在案上就写。字迹还是那一手旧隶,笔画沉。
“城中要乱了。老婆子耳朵还没聋。”
宋辞给她倒了热茶。老人捧着,手抖,字倒不抖。
“夜里,西市有梆子。不对的梆子。”
她画了一个节奏的记号,三长,两短。又写:十五年前,宫里传讯,用的就是这个。打梆的是更夫打扮,传的却不是更。前朝的暗号,青蟒的人捡了去用。老婆子听过三年,忘不掉。
宋辞盯着那“三长两短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婆婆,你怎么知道青蟒在用?”
老人又写:围城第一夜就听见了。一晚两回,子夜一回,鸡叫前一回。更夫打更是有数的,多出来的那两回,是话。
写完,老人把纸往前推了推,抬眼看宋辞。哑了一辈子的一双眼睛里,是十五年前冷苑地窖里的那种警醒。
当夜,宋辞没睡。
她带着贺兰都和八个便装的兵,子夜前蹲进了西市。贺兰都的人分了三处路口,她守在市口一座绸缎庄的檐底下。
子夜的更鼓敲过,约摸一炷香后,梆子声来了。
笃、笃、笃,笃、笃。
三长两短。寻常更夫的梆子是匀的,这个中间换了两次手劲,尾音收得又快又轻,是给人听的,不是给夜听的。
宋辞一抬手。檐下的影子散了出去。
梆声顺着西市的主街往西走,走得慢。打梆人是个货郎打扮的汉子,背着个杂货箱子,梆子挂在箱角。他走到街尾一处歇了脚的骡车边上,梆子又敲了一遍三长两短,敲完,把一小卷东西塞进了骡车的辕底。
贺兰都的人从两头包上来的时候,汉子撒腿就跑,跑得是真快,可贺兰都在巷子里堵他堵了半宿的方位,没白堵。人被按倒在地,货箱摔开,滚出来的不是针头线脑,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筒。
骡车辕底那一卷也抠了出来。桑皮纸,卷得极细。
审讯在王府的偏厢,连夜开的。
宋辞验完了纸。跟城下尸首怀里搜出的那半幅布防图,同批的桑皮纸,裁边的手法都一样。纸上的字是密写,火烤之下显了形:仓已开,窖新起,米入地下,手难下。另半图未得,勿催。
“勿催”两个字,宋辞念了两遍。
“他们也在等。”她对拓跋烈道,“等另外半幅布防图。城外那位军师拿不到东半城的地形,就不落最后一颗子。咱们抢回来的那半幅,如今反倒在替咱们挡着。”
货郎是个硬骨头,头两个时辰一个字没吐。第三个时辰,宋辞不审了,改验。
她把货郎的手拉到灯下,看了他的指腹和虎口,又掰开他的牙看齿间。看完,坐回他对面。
“你是死士营的外围,没上过祭台,颈上没烙印。”她慢慢讲,“可你舌根底下没藏毒,你不够格藏毒。你的指甲缝里有桑皮纸的浆,指腹的茧是常年缠丝线勒的。你不是货郎,你是纸坊的技工,密信的纸,是你自己抄的。”
货郎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“死士营的人咬毒、熬刑,是因为药把脑子熬坏了,记不住家里还有谁。”宋辞的声音放平,“你脑子是好的。你脖子上没有烙印,腰上没有祭疤,他们没把你当自己人。你是匠,不是士。慕容休要是赢了,头一个论功行赏的名单上,不会有你。”
汉子的牙关咬着,咬到后来,咬不住了。
“……尉迟磐。”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,“米出官仓,条子要过粮厅。粮厅管事的参将,尉迟磐。梆子传的信,收信的也是他府上后门的杂役。俺……俺只管送。俺没杀过人。”
“尉迟磐。”拓跋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贺兰都的脸色变了。军械库那个阎小吏的口供里,供过一句当时没人多在意的话——他的三笔“伤药米”条子过粮厅复核,复核签押的,就是这位参将。当时只当是走流程,如今流程自己站了出来。
“粮厅、官仓、军械库,一条线上的三只手。”宋辞道,“笔吏画图,小吏签米,参将压章。上头再是谁,阎小吏和这个货郎都不知道。知道的人还没落网,或者,就在咱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天没亮,王府又来了一位客。
程佑安。
他带着两车伤药到的,名义是城困了,药行加急给守军送一批金疮药和退热的柴胡。人瘦了一圈,肩上旧创未愈,站姿却还是那副温文的直。
“王爷,宋姑娘。”他在前厅把货单递过去,“北边打仗,药最缺。济世药行这点底子,全在这两车上了。不收钱。”
拓跋烈看了货单,看了车,看了他。
“大梁的密探头子,给北燕的守军送药。”他说,“程掌柜,这话传出去,你们那位上峰,肯吗?”
“肯不肯是朝廷的事。”程佑安道,“在下的账,在下自己算。北燕要是叫青蟒这么掀了,四部一散,边市一断,大梁北境三州,下一年的日子未必好过。大梁不愿见北燕散架,散架的邻居,比强大的邻居难缠。这两车药,是大梁不愿意,也是在下不愿意。”
话讲得滴水不漏。
宋辞一直在看他。看他递货单的手,看他讲到“在下不愿意”时,眼睛往伤兵营方向偏的那半寸。
“程掌柜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带来的药里,金疮药有多少是给伤兵营的?”
“八成。”
“伤兵营的伤兵,七成是下劈刀创,创口深,用药量大,寻常的配比不够。”宋辞盯着他,“你在南边就打听过守城的战况了,对不对?”
程佑安顿了顿,笑了。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姑娘的眼睛,在下的药行里存不住事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在下打听过。也请姑娘放心,在下打听来的东西,一个字都没往南传。往南传的,是另一些人。”
他没讲“另一些人”是谁。宋辞也没问。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那个答案就在城西的棺材铺、城南的药行信筒、粮厅的签押里泡着。
程佑安告辞的时候,天落了雪。
宋辞送他到府门外的仓前街。
雪下得不急。程佑安上了骡车,两车药留下,车辙往南去了。宋辞立在官仓的暗窖口,望着那背影没进雪雾,又侧耳听了一阵西市的方向,梆子声是没有了,可她总觉得那三长两短的调子,还在耳朵里余着一口。
尉迟磐没拿。笔吏没动。棺材铺盯着。半幅图悬着。货郎押着。内应这张网的纲,还没露头。大梁的密探送完了药,也未必真是来送药的。
城外是慕容休的三万人和一位不露面的前朝军师,城里是这张看不见的网。孤城里这一盘棋,比城外那十万口刀,凶险得多。
素心从窖口探出头来:“小姐,天冷,回、回吧。贺兰将军问,尉迟磐,明儿拿不拿?”
宋辞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
“不拿。”她道,“他要传信,得等人递。递信的人上头,才是纲。告诉贺兰都,接着蹲,蹲到梆子再响的那一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