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,三更。
西墙外那片麦田底下,土声停了。
守在反沟沿上的民夫后来讲,那声音停得跟断弦一样,舂了一夜的闷响,说没就没了。停了约摸半炷香,墙根的地皮忽然一鼓,冻土块顶着雪往上翻,一个洞口豁开了,黑黢黢的,往外冒白汽。
头一个钻出来的人,半截身子还在土里,就栽了下去。
他栽进的是反沟。宋辞叫民夫顺墙根掘的那条沟,深八尺,宽一丈,沟底垫着干柴,柴上埋着火油瓮,瓮口朝天。地道口开的方位,正是她两天前拿脚画圈的那处洼地底下,人家从二里外挖过来,一头正好拱进她挖好的坑里。
前头的人栽下去,后头的不知道,还在往外挤。挤出来五六个,坑里已经乱成一团,就在这时候,城头上落下来一支火箭。
火箭是号,不是杀伤。号一响,沟底预先埋好的引线嗤嗤地烧过去,火油瓮一个接一个地炸开。
火起来的时候,整条反沟成了一条火沟。
沟里的人惨叫。这回不是死士那种不喊不叫的闷了,是真惨叫,喊爹喊娘地叫,药封得住痛,封不住烧。有人往上爬,爬上沟沿的,叫阿史那的人一刀一个放回去。
阿史那的赤狼骑是头天夜里就埋伏在两翼的。三更地道一响,他领的两百锐卒从雪地里起身,两队人马一东一西,把地道口两侧封了个死。涌出来的工兵出不来的回不去,坑外的进不了沟,沟里的上不了沿。
“回回回!”坑外有个青蟒的百夫长挥着刀往回赶人,“退回道里,”
道里更没法待。宋辞早算着这一手:地道里灌风,火顺沟底烧,烟往洞里倒灌。退回去的工兵在道里跟烟挤,挤到后来,是自家踩着自家往外爬,爬出来一个,赤狼兵按一个。
折腾到四更,火自己熄了。雪落进沟里,压出一层白汽。这一路奇兵,没碰着一寸城墙,折损过半。
天亮清点,俘虏二十三个,坑里的尸首四十一具。
宋辞下沟验尸。
头几具是烧死的,没什么可验。验到第七具的时候,她停了手。这人烧得不重,左臂燎了一片,人是叫烟呛死的,可他脊背上,出了怪事。
她剃开他后背的衣领。脊旁那两列米粒大的旧针孔,原本长平了的,火燎过之后,一个个渗出了黑血。黑的,稠的,不是烧出来的,是从孔眼里自己沁出来的。
她拿银针挑了一点黑血,就着光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药气。焦苦的药气,混着败血的味道。
“脉封自解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叫贺兰都来看:“你瞧这个。药针封脉,封的是气血走的那条路。火一燎,气血往上冲,封住的口子顶破了,药跟着血一块儿往外走。所以沟里那些人,烧起来的时候是喊疼的,疼得比常人还凶——他们这半辈子头一回觉出什么叫疼,一下子全觉了。”
“这算个啥弱点?”贺兰都挠头,“火一烧,人横竖都得死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宋辞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,“刀砍上去,死士不疼,接着打。火烧上去,死士疼了,疼得满地打滚。一样的伤,两样的兵。往后守城,近了用刀,逼急了用火。慕容休拿药炼人,药是人身上的东西,人身上的东西,就没有不怕火的。”
她把这笔记在随身的册子上,记完,往坑底又扫了一眼。
“拖那个干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坑底另一头,两个兵正往外拖一个人。那人没死,缩在坑角,是自己伏低了的——火烧得最旺的时候,他扒了个死人压在身上,躲过去了。叫人拖出来的时候,他不挣也不喊,就低着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贺兰都把人提到沟沿上,往雪地里一撂:“满坑就这一个囫囵的。小姐,你给掌掌眼,这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宋辞蹲下去,先看他的脖子。
颈后干干净净,没有蟒形刺青。再看耳朵,耳膜是好的。掰开牙,齿间有药渣,可舌根底下没有毒囊。最后拉过他的手,虎口和指腹的茧,不是兵的茧。兵的茧在掌心、在指节,他的茧在指尖,是常年捻药碾药磨出来的。
“你不是死士。”她直起身,“你是给他们调药的。”
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,头压得更低。
“带下去,单独押。”宋辞吩咐,“跟那二十三个分开,别叫他们碰着他。”
审是午后开的,就他们两个人,一间空屋,一张桌。
那人不说话。问名字,不说。问来路,不说。低着头,十根手指在桌子底下绞。
宋辞也不催。她看了他半晌,慢慢开口。
“我给你算三笔账。”她说,“头一笔,你脊上无针,喉间无毒,你是死士营里唯一一个脑子清楚、身子干净的人。这一坑里,活下来的是你,不是他们——为什么?因为你舍不得死,他们舍得。舍得死的死了,舍不得死的活着,这话反过来说,就是慕容休练的这一营,成的时候用不上你,败的时候,头一个杀的就是你。”
那人的手指停了。
“第二笔,青蟒折了三百死士,又折了这一坑工兵,两阵皆败。慕容休这个人,输了阵要找人顶罪。找谁?找活着的,找跟死士不是一伙的,找知道内情的。你是调药的,药从哪来,你门儿清。他拿你祭旗,正好堵族里的嘴。”
那人抬起头来,脸是白的。
“第三笔账最简单。”宋辞的声音放平,“你现在什么都没说。什么都没说,你就是死士营的人,我跟慕容休都会这么看。你说了,你才是被抓来的匠人,是我手里的人证。一样的死,你要挑一个死法吗?还是说,你调了半辈子药,就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?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那人的喉结动了几动。
“……药不全是我调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针、药、刺青的料,三样。我只管配。料不是我买的。”
“谁买的。”
“城里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城里一家药行,包圆了。药材走的是药行的商队,混在南来北往的货里,谁也查不出多一箱少一箱。钱也从药行走,账面上是正经买卖。青蟒的人在城里递的信、养的死士,粮是粮厅那条线,药,全走的药行。药行掌柜的姓什么我不知道,我只认对接的一个人,每旬来取一回药。”
“哪一家药行。”
那人抬起眼,看了她一下,又躲开。
“城南的……济世药行。”
宋辞从那间屋里出来,天阴着,廊下没点灯。
济世药行。程佑安。
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程佑安入城送药那天讲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,“在下打听过。也请姑娘放心,在下打听来的东西,一个字都没往南传。往南传的,是另一些人。”
城南的药行信筒。他当时自己提过的。
她去了拓跋烈那里,把俘虏的口供原样报了:药材三样的来路、商队夹带、每旬取药的人、账面上的干净买卖。报完,屋里静着。
拓跋烈听完,看着她:“你怎么讲。”
“两样可能。”宋辞道,“一样,济世药行是青蟒的网,程佑安从头到尾是两面人,送药是真,递药也是真,一码归一码,两边的钱他都赚。另一样,济世药行底下那套信筒和货路,被别人借了壳,程佑安自己未必全知情,或者,他知道一半,留着这一半跟咱们讨价还价。”
“你信哪一样。”
宋辞没立刻答。
“我不信哪一样,我验。”她说,“药行的进出货簿、每旬取药的人、走商队的车把式,三样都能查。查实了,是他,跑不了他;查不实,也别冤一个送了两车伤药进孤城的人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方才报口供,报到药行的名字,慢了半拍。”
宋辞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。
“是慢了半拍。”她没有绕,“这个名字,我押了。不是替他押,是这案子眼下就这一条活线,打草惊蛇,线就断。取药的人下一回上门,得是旬末。还有三天。”
拓跋烈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,梆子再不响,尉迟磐也得动。药行这条线,你亲自盯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宋辞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个人的名字,你要是验出来是他,”
“那我亲自拿他。”她说,“死人不会说谎,账也不会。他要是干净的,账会替他讲;他要是不干净的,也会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拓跋烈从窗前转回身,朝她点了一下头,比城头上那一下,还慢半分。
“去备。”他说。
宋辞行礼退出去了。走在廊下,风从西边来,她伸手拢了拢领口,脚步没停。
城南济世药行的方向,天阴得跟锅底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