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里的雪还没化透,宋辞的册子已经记满了七页。
她把拓跋烈、贺兰都请到城楼里间,桌上摆三样东西:一页针孔图,一张蟒形刺青的摹本,一小包从死士齿间抠出来的药渣。
“死士营验了这许多具,我给它归拢出三条命门。”她开口,“一条一条讲。”
“头一条,怕火。药针封脉,封的是气血。火一燎,气血顶破封口,药随血走,封的东西自己溃了。地道里那四十一个,烧起来的时候是真疼的,疼得满地打滚。往后近战逼急了就用火,别跟他们拼刀——他们不疼,咱们疼。”
“第二条,怕碱。”她把那张摹本推过去,“刺青的染料,我拿那名调药人配的方子对过了,底料是青矿粉调的。矿粉见碱就蚀。刺青蚀烂,是烂在肉里的,烂进那条蟒盘的路子底下。至于为什么蚀了刺青人就乱,我说不囫囵,可柳昭手记里写着,‘此纹饲人’,纹在,人就拴着;纹烂,拴绳就断。城墙和垛口,从今日起,遍涂石灰碱浆。他们拿手扒墙、拿身子贴墙,一贴一个准。”
“第三条,最要命——断供。”她拈起那包药渣,“齿间这东西,不是藏的毒,是天天要嚼的口粮。调药人讲了,这药草断了三日,先手抖,再神智散,散了的人,六亲不认,见活物就咬。这草他们自个儿采不了,全靠城里药行供。城里这条线咱们还留着没动,可城外转运那一截,能断。”
贺兰都听到这儿忍不住了:“断?咋断?咱又不能出城去抢他的药车,”
“不用抢。”宋辞看他一眼,“调药人在咱们手里,方子也在咱们手里。仿着配一批,掺上巴豆霜,外形颜色一模一样,吃了三天,人泻得站不住。药照旧给,给的是假的。旬末取药的人上门,还有三天。”
拓跋烈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:“取药的人进了药行,取的是真药还是假药,他分得出吗?”
“分不出。”宋辞道,“能分出真假的人,那名调药的说了,全营就他一个。他现在押在咱们牢里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站起来,“石灰碱浆,今日就调。城外那头,传阿史那,叫他从赤狼部挑十个老卒,扮成运货的车队,蹲死城外运药的那条道。药从药行出去到进大营,中间要过一道河、换一回车,就在换车的地方换咱们的货。”
碱浆涂墙涂了两天。
第三天头上,叛军又扑了南墙。这回不是死士营打头了——地道那坑折得太疼,慕容休把死士营挪到了二线,前排驱的还是寻常叛卒,死士跟在后头,专门登城。
前排好挡。滚木礌石下去,叛卒退了。死士上来了。
第一个死士双手扒上垛口的时候,两只手往碱浆里一按——
那双手当场就抽了。他往上一蹿,整个小腹和胸口贴上涂满碱浆的墙面,惨叫是从没听过的一种,不似人声。他从墙上弹下去,在地上滚,一边滚一边抓自己的后颈。后颈上那道蟒形刺青,皮肉已经燎起了一片水泡,蟒身在烂,他在抓。
第二个死士不信邪,也贴上墙,也弹了下去。
第三个学乖了,拿盾牌垫着往上蹿。垛口后头等着他的,是蘸了火油的长杆火把。火星子一燎到他袖子上,他整条胳膊上的旧针孔全沁出黑血,人从云梯上直挺挺栽了下去。
贺兰都在垛口后面看着,看得直咂舌:“这还打个什么劲……跟下饺子似的。”
“别松。”宋辞在旁边盯着城下,“三弱是三弱,人还是那些不惜命的人。有一条算一条地耗死他们,比一阵杀退有用。”
城外那一路,比城里还顺。
旬末那日,济世药行的车照旧出了城,走了城里那条线的规矩道,过河,换车。换车的车把式歇脚喝茶的空当,阿史那的人把车上那一箱“药材”原样换成了仿的。箱子的封条、麻绳的缠法、连箱角磕破的那一块,都对过才动的手。
车进了青蟒大营,谁也没起疑。
三天。
第一天,死士营没动静。第二天,巡城的探马回报,叛军大营西边,死士营的帐篷,一上午没见人出来操练。第三天夜里,大营里乱了——不是攻城的乱,是自家里头的乱。营中半夜起哄,说是死士营的人疯了,啃咬看押他们的自己人,一营的人泻的泻、抖的抖、疯的疯,慕容休连斩了七八个弹压不住,末了叫人拿绳子把整个死士营捆了一圈。
消息传到城里,贺兰都乐得直拍大腿:“药!药是假的!小姐,成了!”
“成了三分之一。”宋辞道,“死士废了,可三万骑一骑没少。慕容休没了死士这张牌,剩下的就是硬碰硬,他要真是这么个脾气,废了一张牌,他就该恼着来了。”
她算着了。
第五天,慕容休亲自督阵,扑南门。
这是围城以来他头一回亲自到阵前。帅旗打起来了,青蟒的大纛在南门外一里,压着三万骑的黑潮往前涌。没死士了,就用人命填,前排叛卒一拨一拨地上,城头的箭一泼一泼地下。
拓跋烈在南门城楼上站了两个时辰,一句话不说。
等到那面大纛往前挪到八百步,他抬手。
城楼上早就备好的那八张强弩,是当年老摄政王留下的守城重器,一直没舍得用。八张弩,一门一门地校,校的就是那面旗。
第一轮弩出去,旗杆断了半截,旗歪着没倒。
第二轮,旗倒了。
帅旗一倒,攻城的叛卒齐齐回头。八百步外,慕容休的中军乱了一瞬,就这一瞬,城下往前涌的势头泄了。贺兰都抓住这个空当,又是两百骑出城凿了一趟,凿完就回,不贪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青蟒部鸣金了。
这是围城以来,头一回,全面的退潮。
夜里,牢里那名调药人又被提了一回。
这回是他自己要讲的。死士营的惨状不知道怎么传进了牢里,他大概明白了什么,也大概被什么吓着了。狱卒说,他后半夜一直在那来回走,天一亮就要见“那位验尸的官人”。
宋辞去了。
“药行的信,我知道送法。”他坐在草堆上,眼睛是熬红了的,“我配了他们半辈子的药,他们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“讲。”
“每月初三、十八,两天。”他说,“西市那家药行的二掌柜,把密信夹在药材清单里,单子折四折,夹在川乌和防己两味药中间。货郎来取,取的是单子不是药,药是幌子。取了单子,人出城,交到城外十里铺,那边自有人接。这是死士营的线。粮厅尉迟磐那条线走的是梆子和骡车辕底,两不掺和。”
“二掌柜姓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见着他一面,隔着柜台。”他顿了顿,“五十来岁,左脸有道疤,称药的手法是南边的路数,戥子压得低。别的,真的不知道了。”
宋辞把这几条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初三、十八,川乌、防己,左脸疤,南边戥法。
“还有三天,就是初三。”她起身的时候,那人在后头忽然又开了口。
“官人。”他声音发虚,“死士营那些人……是我一勺一勺配出来的。你们那个假药,往后……还给他们吃吗?”
宋辞在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药是假的,人吃真药长成那个样子,也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你问我往后,先想想从前。”
她走了。那人坐在草堆上,很久没动。
回到王府,宋辞把一份名录密呈给拓跋烈。
单子上三行字:西市药行二掌柜,左脸疤,南边戥法;初三、十八,川乌、防己夹信;接手货郎,走西市,出城交十里铺。另附一行小字,压在末尾:药行字号,济世分号,掌柜来历未查。
拓跋烈看到末尾那行,抬起眼。
“还是那三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还是。”宋辞道,“程佑安在城南的济世药行,是他名下正店。西市这家是分号,账面上挂的是东家的名,东家是谁,药行册子上查得到,可我不敢查,一查,就打草惊蛇。初三那天,二掌柜只要少写一张单子,这网就全断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初三照蹲,十八再蹲。”宋辞道,“货郎要来,必然连取两回,头一回放他走,看他把信送到哪,摸清城外接手的路数;第二回,连人带信,一网收。西市、十里铺、分号后门,三处一起动,一夜拿完,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尉迟磐呢。梆子那条线。”
“同一天夜里。”宋辞道,“一张网收两回,不如两网一夜齐收。他们两线本就不通气,一头出了事,另一头要过上两天才听见风声。就抢这两天。”
拓跋烈把那份名录折起来,收进怀里,没有归档,是贴身收的。
“初三。”他说,“还有三天。这三天,城里城外,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。谁漏的,”
他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
宋辞行礼退出来。廊外天已经黑透了,素心提着灯在阶下等她,看见她出来,把灯往前递了递。
“小姐,回、回屋吧。今儿的饭……热三回了。”
“回去。”宋辞接过灯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那扇亮着的窗,窗纸上拓跋烈的影子还伏在案前。她收回目光,低声跟素心讲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“账快对了。就差最后一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