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前一日,慕容休又来了。
这一回不同。探马回报,叛军大营连夜拔了两座寨,人马往东边挪,死士营那圈被捆着的人,全叫松了绑,驱到了阵前。慕容休没用他们配药,也不用他们登城了,他驱着这批废人当前排的肉盾,往东墙压。
死士营的人,走都走不直。一队一队,抖着,歪着,被后头的刀赶着往前挪。可他们身后,跟着慕容铮,和青蟒最后一拨成建制的精骑。
“他是来拼命的。”拓跋烈在东墙城楼上,看着城下,“死士废了,他要拿死士的命,换咱们城头一口血。”
“换不着。”宋辞道,“王爷,我求您一件事。今天这阵,别用火,别用刀,叫我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昨夜就没睡。牢里那名调药人被她又提了一回,问的不是药,是死士这半月的身子。抖、泻、咳、眼红、见风流泪,一样一样地问了,对完了,她叫人连夜配了一批东西。
辣椒,艾蒿,生石灰。三样研成粉,掺在一起,装进陶罐,罐口拿油纸封着。素心和几个民夫碾了一整夜的辣椒,天亮的时候一屋子人涕泪横流,跟刚哭完一场大丧似的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贺兰都捏起一罐,隔着半尺,鼻子先受不了,连打了三个喷嚏,“嚯!这……这泼辣得很呐!”
“泼辣就对了。”宋辞道,“这东西不毒死人,可它呛。常人吸一口,咳,流泪,半晌缓不过来。死士不一样,他们这半个月泻虚了,咳喘本就没好,耳朵眼睛又比常人金贵三倍。这烟呛进去,不是难受,是要命。王爷,今天叫弟兄们把罐子顺城墙风口放下去,别的一概不用动,只看他们乱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罐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好。”他转身传令,“东墙所有守卒,湿布蒙面,只放罐,不出战。”
辰时三刻,慕容铮的前锋压到墙根。
死士们被赶着填壕、扛梯。第一排刚摸到城墙下,城头上没放箭,没下滚木,只是几十个陶罐,一茬一茬地抛下来,落在人堆里,油纸崩裂,白灰混着红粉腾起来,顺着东风,整片往人脸上糊。
头一个吸进去的死士,咳得跪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,不是被打跪的,是自己咳跪的。咳到弯下腰,咳到满地打滚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一只手往喉咙上抓。后头的精骑顶上来,前头的死士滚在地上绊马蹄,马惊了,队形一乱,烟又往上飘,飘进马的鼻子里,马也不干了,掉头就撞自家的人。
东墙底下,一时间不是战场,是开了锅的粥。
慕容铮在后阵压不住。他挥刀连斩了两个溃卒,自己打马往前冲,想凿开一条道,烟正糊到脸上。人和马一齐咳,马失了前蹄,连人带马翻进了护城河。
捞上来的时候,人是活的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玄甲浇透了,瘫在河沿上咳,被自家亲兵拖起来就走。这一退,后头压阵的青蟒精骑也跟着退,退成一泻,一泻就收不住了。
城头上,贺兰都扒着垛口看,看傻了。半天,回头冲宋辞嚷:
“小姐!就……就那么几个罐子?三阵!他连折三阵了!死士营算上今天,名存实亡了!”
“不算我打的。”宋辞看着城下那片翻滚的人,声音不高,“药是他自己灌下去的,烟只是替他清点了一遍。”
午后清点,俘囚里的死士,押了三十多个进伤兵营侧院,一个个还咳着,眼泪汪汪,看守的兵隔着三步都嫌呛。
宋辞正挨个验看俘囚的呼吸和瞳仁,府门上来人报:程佑安,又到了。
还是两车药。说是死士营溃了,城里伤兵营吃紧,药行再凑一批。他进府的时候,正好要穿侧院那条道,一院子咳喘的人,咳声连成一片。
程佑安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看宋辞,笑了:“宋姑娘这毒烟,倒比北燕的刀剑更利。”
“药商懂毒,本分而已。”宋辞没笑,手里还捏着记俘囚情况的册子,“程掌柜也一样吧。三样东西配的,辣椒、艾蒿、生石灰,都是药行柜上最不值钱的货色。掌柜的一看就知道方子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程佑安拱了拱手,“在下进院之前就闻出来了。配伍没什么稀奇,稀奇的是用在人身上,用在那一营人身上。”他往院里又看了一眼,“姑娘验出来了,他们先泻过一场,烟是压垮他们的第二口气。这一手,先釜底抽薪,再落井下石,在下佩服。”
滴水不漏。夸人夸得也滴水不漏。
宋辞合上册子,随口一样地问:“程掌柜在朔州,几家买卖?”
“两家。”他答得也快,“城南正店,城北一个小栈,存货用的。”
“西市没有?”
“西市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西市那一片,寸土寸金,在下盘不起。”
答得干脆。宋辞看着他,忽然又问:“那掌柜的底下,二掌柜、管事的,都是些什么人?程掌柜在南边,这边的事,谁替你看着?”
“正店的二掌柜姓周,管事姓吕,都是本地人,用了七八年了。”程佑安报了两个名字,又补了一句,“姑娘要查账,在下回头叫人把名册送府上来。围城当口,药行这些底细,姑娘尽管看。”
“好。”宋辞点头,“名册不必送,我自己去看。”
程佑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,又移开了。“姑娘自便。”他说,“在下告辞。”
程佑安的车出了府门,宋辞站在侧院里没动。
姓周,姓吕。城南正店的人。
牢里那个调药人供的,是西市那家分号的二掌柜,左脸疤,南边戥法。程佑安报的名单里,西市那家,“西市没有”,四个字,干脆得过了头。一个做买卖的人,报自家铺面,报得干脆是本分;可一个密探报铺面,报得越干脆的地方,越是他备好了话的地方。
她把这一条,先记在心里,没落笔。落了笔,就是给程佑安定罪的一半。
傍晚,她去见拓跋烈。
毒烟的战果报了,俘囚三十余的验看也报了,末了,她把话引到正题上:“王爷,今日一仗,死士营名存实亡,靠的是三样:城里断他的真药,城外换他的假药,城头呛他的烟。三样里两样,走的是药行那条道。这一个月,死士营的药、信、养,全从药行的商路里过——这条道的总口,就在朔州城里的药行。我请旨,密查全城药行。”
拓跋烈准了,只补了一条:“查。但只查账,不动人。西市那家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程佑安有没有份,先查掌柜,后问东主。账册上写谁的名字,不一定是真东家;真东家是谁,账走的钱会讲。这一条,你比本王懂。”
“明白。”宋辞道,“明日就是初三。西市分号的信,蹲着。二掌柜、货郎、城外十里铺,两网齐收,是明日还是十八,收网那天,程佑安的账,我一并验。”
拓跋烈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
夜里,宋辞回了自个儿那间屋。
素心添了炭,又搁了碗热汤在案角,见她坐下不动,忍不住劝:“小姐,先喝口热的吧,您两宿没囫囵睡了……”
“放着。”宋辞应了一声,手已经把案上那卷纸摊开了。
是药材清单的摹本。调药人默出来的那张,川乌、防己、折四折、夹中间。她拿炭笔,把单子上的药名一个一个圈了一遍,圈到川乌的时候,笔停了。
川乌。大毒之药,官府管制,寻常药行不敢大宗走货。西市分号一个月两回,每回夹信进出,账面上挂的全是正经买卖,管制的川乌,账走的是南边道、是官批的路子,批文要人签,签批文的手,不在朔州。
不在朔州,就在南边。能在南边给一批管制毒药签出官批的人,要么是官,要么是能使得动官的商。程佑安两样都占。
可反过来说,济世药行这么大的招牌,底下人借壳夹带,东家远在南边,真要不知情,也说得通。批文可以是真的买卖,信可以塞在真药里。账不会说谎,可账有两面,一面递给官看,一面留给自个儿看。要验,就得验那不给人看的一面。
她捏着炭笔,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敌是友,账上见。后日初三,十八收网,两网下去,水落石出。到那天,程佑安送进城的两车药、三句话、一张报得干干净净的铺面名单,是情分还是障眼的烟,她要亲手验。
炭盆里一块炭爆了个火星。素心又探头进来:“小姐,汤要、要凉透了……”
“端来吧。”宋辞把摹本卷起来,拿绳扎好,塞进枕下,“喝完汤,睡觉。明日起,我得攒着精神——”
“攒精神做什么?”
宋辞接过汤碗,吹了吹热气。
“初三那天,药行开市早。我得当头一个进门抓药的主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