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那日之前,宋辞先进了药行。
进药行的名目是现成的:伤兵营要补一批金疮药,四门的守卒换防之后有几处冻创,也要药。军中采买,药行不敢不接。拓跋烈准了她的请,拨了两名亲随,一个扮药行的伙计,一个扮拉车的。临出门,他叫住她。
“库里那一刀,还没好利索。”他说,“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要紧。”
“明白。”宋辞应了,又补一句,“王爷放心,我这一回只带眼睛,不带刀。”
西市济世分号,三开间的门脸,比城南正店小,可比寻常药铺气派。堂里药香混着一点靛蓝染料的味,染味是从后堂飘出来的。
二掌柜迎出来的,五十来岁,左脸一道旧疤,笑纹堆得很厚。
“军爷们辛苦,辛苦。要什么,小的这就去柜上取。”他一口北地口音,字正腔圆。
宋辞报了几味药,都是寻常货色。取药的空当,她翻账。
采买的规矩,官家买药,店家的流水簿要给买主过目对价。她一页一页翻得很慢,翻的不是数目,是字。翻到中段,她的手停了一停,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。
有一页,进出川乌的那一笔,墨色跟前后不一样。不是新补的墨,是换过手,前面几十页是一个人记的,笔锋压得重,撇捺都带钩;川乌这一页起,换了一手,字瘦,笔锋收得急。
这个瘦而收急的笔锋,她见过。尉迟磐密函上的字,就是这个写法。
不是二掌柜记的账。是有人隔三差五来店里,亲手补记几笔,记的全是川乌、防己进出的账,记完,那几页就是他跟城外对账的底。
她合上簿子,没露声色,接着跟二掌柜攀谈。
“掌柜的贵姓?”
“不敢,姓沈。”那人躬身,“沈砚。小号里都叫小的沈二。”
“沈掌柜是本地人?”
“祖上就是朔州的,在这西市待了三十年喽。”
答得顺。太顺了。宋辞又问了几句药材的行情,问南边的川乌今年贵贱,沈砚答得头头是道。答到一句“这批货走水路,绕了太湖才上的岸”,那个“岸”字的尾音,往上挑了一挑,轻飘飘地带出来一个弯。
宋辞的心口沉沉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尾调,她熟。前世在江南办案,水乡的口音里,“岸”“半”“算”这一类字,尾音就是这么个挑法。北地人说话,字字往下砸,没有这一挑。
一个祖居朔州三十年的掌柜,官话里藏着一个江南的尾巴。藏得很深,深到自己都未必察觉,可它出来了,就收不回去了。
她按着这个发现,把剩下的话说完,付了钱,带上药,走了。
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砚躬身送客,那道左脸的疤,在门里的光下,淡淡的一线。
出了门,她给两个亲随递了眼色。
一个先回府报信,一个留下来,盯沈砚。盯的法子也是现成的:初三、十八,梆声的老地,西市街尾。今天是十七,明天就是十八。
第二日,宋辞没露面,蹲在绸缎庄那处老檐底下,跟上一回蹲梆子换了个对面的位置。
沈砚辰时开的店门,一切如常。晌午关了半扇门,说是去进货,人往后巷去了。亲随缀着,一炷香后回来报:沈砚在巷底一家染坊里待了两刻,出来时,袖里多了一卷纸。
酉时前后,货郎来了。
还是那个杂货箱的做派,梆子挂在箱角。这一回没有敲梆子,走了个过场,在西市主街上转了半圈,转到济世分号门口,站定,弯腰系鞋带。沈砚恰好“出来倒药渣”,一桶渣泼在街边,桶放回门里的时候,袖里那卷纸,落进了货箱的夹层。
前后不过三息。两个人没对一句话,没对一个眼神。
“人赃都在。”宋辞从檐下起身,声音不高,“货郎撒不了网,跟着,看他出城交到十里铺谁的手。沈砚,先不动。回去报王爷,今夜,该收了。”
当夜,三路人马一起动。
货郎在出城的卡子上被拿的,信还没送出去。十里铺接头的,是青蟒的一名游骑,叫阿史那的人在铺子外堵的。西市分号,贺兰都带人封的门,沈砚从后院的地窖里被拎出来的时候,柜上的账簿、染坊的底单、一匣子没送出去的桑皮纸,一并起获。
沈砚没熬。他是管账的手,不是熬刑的骨头。半夜里,粮厅两条线、染坊转信的法子、半年来经他手递出去的十几封信,一笔一笔,倒了个干净。
天亮,宋辞把供词汇总,报给拓跋烈。
报到沈砚,她讲的是:“药行二掌柜,递信的总枢纽。染坊藏信,货郎转手,十里铺交割,一线穿三处。账是尉迟磐亲手补的,字对上了。”
拓跋烈听完,看她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,“人证物证,都在案上。”
左脸的疤,对上了调药人的口供。江南的尾调,她没报。
晌午,程佑安到了。
来得比谁都快。他一进府门就求见拓跋烈,进门先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王爷。”他直起身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然,“在下治家不严。西市分号的事,今早才听人递话进来。济世的字号,是南边东家挂的,分号的伙计在外头犯了王法,在下这个跑腿的,难辞其咎。只是这沈砚——在下与他,只在每季对账时见一两回,实在不知他背着东家做了这等事。求王爷明察,也求王爷念在药行这两月往城里送药的份上,网开一面,容在下把人带回南边,交东家发落。”
话说得一环扣一环。惶然是真的,撇清也是真的,两个真的摞在一处,就是演的。
拓跋烈坐在案后,看了他很久。
“网开一面。”他慢慢道,“程掌柜,你这两车两车的药往城里送,救的是守卒的命。这份情,本王记着。可沈砚递的信,害的也是守卒的命。一头是情,一头是命,你叫本王怎么开这一面?”
“在下不敢叫王爷徇情。”程佑安垂着眼,“只求一案归一案。药行的罪,药行认。在下只求王爷一件事,沈砚的口供,若牵不到东家头上,请王爷留他一条命,交南边官究。他是济世的老人了,死了,南边那一摊子,就说不清了。”
“口供牵没牵到你东家,得看案卷。”拓跋烈道,“案卷还没看完。人,先押着。程掌柜若心里没鬼,不差这几天。”
程佑安又躬了一回身:“是。在下候着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经过廊下。宋辞立在廊柱边上,一直没作声。他脚步顿了顿,朝她微微颔首,笑了一下,那笑跟头一回进府时一模一样,温文,无懈可击。
只是这一回,他转身的那一瞬,宋辞看见他的肩膀,往下松了半寸。
是放松。不是装的。她的左臂还缠着布,库里那一刀的消息传出去,他进门时那一眼,先落在的是她这条胳膊上,落在胳膊上那一瞬,眼底那点东西,松了。
释然。一个北燕的药行掌柜,不至于为一个南边来的仵作,松那半寸。
廊下没人了,宋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回屋,把门关上。
案上摊着抄来的供词。她拿炭笔,在纸上写了两行。
头一行:沈砚,济世分号二掌柜,递信枢纽,江南尾调。
第二行:程佑安,护沈砚,求留活口,进门先看伤臂。
两行并排摆着,她盯着看。
沈砚是大梁的口音。程佑安求情的,头一个就是沈砚的命。若沈砚是大梁安在朔州的耳目,那这半年药行里过的,就不只是青蟒的信,大梁的信,怕也从这条道上走过。可吊诡的是,沈砚递给青蟒的十几封信,一封没漏,笔笔坐实;而她蹲库房那一夜,能活着出来,是因为尉迟磐的杀局里少了一样东西:守库的看守,没有一齐动手。有人拦了,或者,有人漏了风声。
她左臂上那道刀口,和这条命,中间隔着的那一层,是谁的袖子,眼下还没有实据。
炭笔在第二行底下,点了一个点。
又点了一个点。
“帮青蟒,还是另有所图。”她低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,说完,把两张纸凑到烛火上,点了,看着烧成灰,“账上有你。等收网那天,一笔一笔,你自己对。”
灰烬落在案角。她吹熄了烛,窗外天刚擦黑,西市的方向,封了门的药行前,贺兰都的人还在进进出出地抬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