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行封门的第二天夜里,死士进了王府。
后来查,这人是从西跨院那段矮墙翻进来的。西跨院住的是厨役,夜里没人守,前几日换防又调走了两个巡夜的,调令本身没毛病,日子赶得巧,是有人掐着这个空当放人进来的。
他没惊动任何人,一路摸到宋辞住的西院。
素心是被窗纸上那点动静惊醒的。
不是响,是反常的静。守夜的婆子惯常子时前后要在廊下咳嗽一声,那晚没有。素心睁开眼,躺了一阵,越躺越觉得不对,刚撑起身,窗棂上落下来一片影。
“小姐!有人,”
她的尖叫劈到一半,窗已经破了。
黑影落地没有声音。月光下那人一身灰布,脸蒙着,只露两只眼,手里的刀薄得像一片竹叶。他不看素心,直奔床帐。
宋辞是和衣睡的。自打库房那一夜起,她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:一包石灰粉、一把剪子、一盏没熄的烛台。人扑过来的同时她人已经滚下了床,反手把烛台砸过去。
烛台没砸中,烛火甩了那人一脸的光。他偏头的半息,宋辞把整包石灰粉扬了出去。
这人跟地道里那些不一样。他没咳。
刀风带着石灰粉扫过来,宋辞往桌后退,退到桌角被椅子绊了一下,就这半下,刀到了。她拿烛台去架,架空了,刀锋擦着右肩头划下去,一层布连着一层肉,热的东西淌进衣领里。
她背抵住了墙,手在墙上摸。素心抄起了铜盆,尖叫着砸过去,砸在死士背上,跟砸在门板上没两样。
死士举刀,逼近。
然后他从半空里栽了下去。
一个人从檐上落下来,落在死士背后,落地也是没声音的。一柄剑,剑身软的,垂在腕上像一条布。死士回刀,软剑缠上去一绞,绞偏了刀锋,跟着一记手刀切在他颈侧,一挑,一按,一错。
三下,不到两息。死士的刀掉了,人直挺挺跪下去,喉咙上多了一线红,跪着断了气。
院里这才炸开锅。巡夜的兵、闻声赶来的护卫,火把一茬一茬点起来。素心抱着铜盆瘫在地上,哭都哭不齐全。
宋辞靠着墙,右手死死按着右肩,抬眼看救人的人。
程佑安。
夜行打扮,软剑已经收了,人站在火把照进来的边上,脸上还是那副温文的模样,只是喘息压得急,鬓角有汗。
“宋姑娘伤着了?”他上前一步。
“站住。”宋辞的声音比她自己想的稳,“先别动。”
程佑安站住了。
“你半夜三更,在我住的小院房檐上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为什么。”
“沈砚押在王府,我不放心,想着这两日城里风声紧,夜里来远远看一眼西院的灯,”
“看灯用不着带剑。”
程佑安沉默了。院里的火把哔剥响。素心还在抽噎,被人扶到廊下去了。
宋辞盯着他,按着肩的手没松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她不动,眼睛也不动。
“你方才那三下。”她说,“绞腕,切颈,错骨。手刀落的位置在颈侧第二节偏下,是先卸气再断脉的路数。这套东西,我见过。从前在大梁的缉捕营里,教头使的就是这个。北燕的武学走的是硬桥硬马,没有这种卸劲的路子。”
程佑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跟往日的不一样,往日的笑是给外人看的,这一下,是从里头透出来的,带着点认输的意思。
“大梁之人。”他说,“护大梁之女,不为过吧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宋辞听见身后的兵倒抽了一口气。
“姑娘是大梁人。”程佑安接着说,声音不高,也不遮掩了,“在下也是。济世药行是南边的买卖,在下替东家管北边的账,管了六年。别的,恕在下不能尽言。姑娘只当,有些棋,我与你站的是一边。”
“站一边。”宋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肩上的血这时候才觉出疼来,火辣辣地顺着膀子往下走。她靠在墙上,慢慢地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城南正店、两车两车的伤药、报得干干净净的铺面名单、库房那一夜差了一截的杀局、廊下松了半寸的肩膀。
“沈砚。”她说,“他递青蟒的信,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程佑安没有躲,“他递的信,过我的眼。哪几封放行,哪几封拦下,是我在定。”
“拦过几封?”
“三封。一封要四门的换防图,一封要伤兵营的位置,还有一封,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要验尸官的落脚处。那封是我拦的,拦下之后,我改了三处地方才放出去。姑娘的左臂上那一刀,本该更深。”
宋辞按着肩的手,紧了一紧。
“所以库房那夜,进屋的只有三个人。”
“尉迟磐要的是十个。”程佑安道,“我砍了他的数,又把时辰漏给了王府。人没死在我手里,是暗卫来得快。剩下那一刀,是在下失手。”
院里静着。宋辞看着他,胸口那点东西说不清是火还是别的。同乡。前世她在江南,隔着一条江都能听出这种尾调;今生他递了半年的信,两头递,两头瞒,末了替她挡刀的也是这只手。
“你替青蟒递信,也替我拦信。”她说,“两头下注,程掌柜好算盘。”
“不是下注。”程佑安摇头,“大梁要北燕乱,但不要北燕亡。信递出去,是叫慕容休觉着这网还在;拦下来的,是拦他真破了城。这中间的分寸,在下守了半年。姑娘若觉得这算两头下注,”他顿了顿,“便算吧。”
“沈砚的命,你今早在王爷跟前求的,也是这个分寸?”
“他是我在北边仅剩的耳目。死了,这半年的分寸,就没人对得上账了。”
廊外的脚步声是这时候到的。很急,踏着雪,一步一步都砸得很沉。
拓跋烈进来,身后跟着贺兰都和一队亲兵。他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死士尸首,又看了一眼程佑安,最后看宋辞。她右肩那一片,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洇透了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站了两息,什么也没问伤。
“程药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湖面,“好身手。”
“让王爷见笑。”程佑安拱手,姿态一丝不乱。
“软剑,绞腕,卸劲的路数。”拓跋烈看着他,“本王十四岁跟老摄政王南下会盟,大梁的御前带刀侍卫,本王看过他们喂招。一模一样。”
院里的火把一下子都矮了下去,是风。也可能不是风。
“本王再问一句。”拓跋烈的目光没动,“你在这院檐上,蹲了几夜了?”
程佑安这一次没答得那么快。
“从沈砚被押进王府那夜起。”他说,“六夜。”
“就为看灯?”
“就为看灯。”程佑安道,“王爷城里有一张网,网外头,在下也有一张。灯还亮着,就是在下没白蹲。”
拓跋烈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末了,他转过身,把披风解下来,反手罩在宋辞的肩上,罩住了那片血。
“先包伤。”他对素心说,声音松了半分,随即又转回来,“程掌柜,你的账,改日再对。今夜这个人,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着地上的死士,“死在你剑下,是替本王省了一场官司。这份情,本王记下了。人,可以走。”
程佑安躬身:“多谢王爷。”
他退到院门口,脚步停了停,回头看了宋辞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末了只道:“肩上的伤,别沾水。济世库里有现成的金疮药,明早叫人送去。”
人走了。院里抬尸的抬尸,扫雪的扫雪。
素心扶着宋辞往屋里去,一路掉眼泪。走到门槛,宋辞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翻进人来、又走出人去的矮墙。
“记两笔。”她低声对素心说,“一笔,尉迟磐撑不了几天了,肯把没服药的死士往外放,是拿最后一口气搏。第二笔,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明天那位送药来的时候,门放他进。药收下,人,盯着。”
素心抹着眼泪应了。屋里的炭盆重新拨旺,热气一点一点漫上来,把血腥气往窗缝外头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