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在翌日午后见分晓。
慕容休没有再守。他把死士残部、督战队和能骑马的最后两千人全压了上去,在河湾前的开阔地上跟联军对冲。这一仗打了一个多时辰,赤狼凿穿中军,白隼压住两翼,阿史那的轻骑绕到河湾后头断了他的退路。青蟒的阵第三次垮下去的时候,慕容休亲自带着百余亲兵往西突围,一路被逼到朔州西侧的断崖边上,叫联军三面围死。
围到最紧的时候,乱军里飞过来一箭,从他胸口穿了个透。人就栽下了断崖,落进崖底的深涧。他的族侄慕容铮拼死带人抢回了尸身,随即溃退,被贺兰都衔尾追着,往北面山地里散了。
日头偏西,河湾战场上的烟还没散尽。拓跋烈立马崖边,往深涧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担架上那具盖着大氅的尸首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慕容休已死,布告朔州全城,安民。首级不必传示,他到底是部帅,留个全尸,容慕容铮收殓。这一仗,到头了。”
“王爷,布告晚一天发。”宋辞在担架边上开了口,“这具尸首,我要验。”
崖边的将领都看过来。仗打到这个份上,主将还要验一个死人,多这一道手续,于军心无益。贺兰都先忍不住:“都结束了还验什么?箭从前胸进去,全军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坠的崖,”
“几百双眼睛,隔着两百步的乱军,看的是一个人形栽下去。”宋辞道,“我在城外验了两天死人,没有一具是看了就算数的。何况这一具关系着一道安民布告。布告发了,慕容休就死了;验错了,一个活着的慕容休,比死了的难缠十倍。”
拓跋烈盯着担架看了两息,抬手道:“验。”
尸首抬到崖下一处背风的石窝里,火把围了一圈。
宋辞揭开大氅。甲胄还在身上,胸口那支箭没拔,箭杆断了大半,创口的血浸透了半边胸甲。
她先看伤口,看了不到十息,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,“创口的血,颜色不对。活人中箭,血是喷出来的,鲜红,浸进甲叶是活的痕。这上头的血是暗紫的,摊得平,是慢慢洇出来的,人死之后血不走了,才洇成这个样子。”
她拿刀尖轻轻拨开创缘:“还有这一处。活体的创口,边缘的肉会翻卷收缩,那是肉在应激。这个创缘平得像裁出来的,没有一点收缩的意思,刺进去的时候,这具身子已经凉了。这一箭,是死后补上去的。”
“死后补的?”贺兰都凑过来,“他先死了,再叫人补一箭?”
“是先有了死人,再造一个中箭坠崖的场面。”宋辞道,“箭从正面入,入射角是仰角,坠崖的人落下去,崖上放箭才有这个仰角,这一处倒是做得细。可惜做伤的人不懂创口,死人不会喷血,这一条装不出来。”
她接着验别的,掰开死者的嘴看齿列,又翻看左臂和后腰。验到后腰的时候她停住了,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旧疤,疤色陈旧,少说七八年了,当年伤得不轻,也没养好。
“王爷,慕容休早年是不是伤过腰?”她忽然抬头,“围城头一个月他上高坡督战,上马的时候,是不是要人扶?”
拓跋烈想了想:“是。本王远远望见过一回,他扶着亲兵的肩上的马,左腿先上,右腿跟得很勉强。”
“这就对上了。后腰旧伤没养好,右腿使不上整力,上马才有那个别扭。可这一具的腰腿筋肉是对称的,这条旧疤是别的伤留下的,落不下腿疾。齿列也错了,此人下颌骨窄长,跟慕容休那张方脸对不上。他是替身,八成是族弟,常年照着正主的样子蓄养的影武者。身量养得出来,骨相养不出来。”
她一边讲,一边把甲胄外层解开去验贴身的内衬。内衬的皮里子上有改过的针脚,腰身收窄了一寸,正是为了遮骨相的那点出入。她再往暗袋里摸——慕容休惯藏印信的地方,摸出来一枚铜牌。
铜牌不大,两面都有刻工。正面四个字,凤巢旧道。背面刻着一路的线,起于何处、过几道岔、何处有井、何处有气孔,刻得细密。
宋辞捏着铜牌,站在原地半天没动。这路数她见过,前朝古墓群里,墓道分岔的节上就钉着这样的铜牌,是机关路径的标记。凤巢旧道是通到崖底的一条,入口在涧水上游的山体裂缝里,出口她记得至少三处,最远的一处通到北面山地的旧矿口。
“王爷,慕容休没死。”她转过身,把声音压低了,“死的是替身。真慕容休坠崖之前就换了人,从凤巢旧道走了。他不是败逃,是算好的。死士打光了,内应断了,兵符聚不了残部,那他就干脆死一回。一个死了的慕容休,没人再追;安民布告一发,他带着亲信从地道出山,过些日子换个名号,又是塞外一部之主。”
拓跋烈接过铜牌翻看了两面,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围城三十五天,本王当他是一头狼,原来是只土拨鼠,打的洞倒不小。”他随即转身,语速快起来,“阿史那,点三千轻骑,旧矿口、涧口、南边那眼枯井,三个口全给本王封死。人不出洞,粮进不了洞,本王饿也饿他出来。”
阿史那抱拳去了。拓跋烈又点贺兰都:“你留镇朔州,弹压残兵,安抚降俘。追慕容铮那股溃兵也归你,只围不杀,慕容铮要活的。”末了他解下大氅,“本王跟宋大人从涧口入道。地道里有暗器有毒有岔路,她的眼睛,比本王的刀管用。”
贺兰都急了:“王爷亲自下洞?地道里刀施展不开,万一,”
“他在地底下,本王就得下地底下。”拓跋烈道,“四部看了三十五天,末了这一面,本王不去见,谁去见?”
入道是酉时末的事。
涧口上游的山体裂缝,宽处不过两人并肩,进去三丈就没了天光。火把点起来,前后十几人,拓跋烈在前,宋辞居中,两名亲兵殿后。
地道里的气又冷又滞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走出一箭之地,宋辞叫停了一回。她蹲下身凑近地面的浮土,上头有几点暗色的斑,间距跟人的步子差不多。她拿指腹蘸了一点,凑到火把边上看。
“血,没干透,两个时辰以内的。”她说,“滴得稀,走的人裹着伤。方向是往里去的。还有味道,尸臭,很淡,隔得远,可地道里气不散,闻得见就说明前头死过人,死了不止一天。”
队伍继续往里。到第一处岔道口,她又停了。
岔道两股,左股宽,右股窄。左股的浮土叫人扫过,扫得很干净;右股浮土厚,厚土里却埋着几粒黑色的三尖小铁刺。她拿火把照着,没叫任何人近前。
“毒蒺藜,撒在右股。左边扫得干净,是引咱们走左;右边撒了蒺藜又不扫,是防着有人绕右。两边都有鬼。”她贴着岔口的石壁摸了一阵,摸到壁上一处新凿的痕,凿痕改了铜牌背面上第二道标记的方向。“改记号的人不熟路,或者是想让追的人替他把机关趟了。真正的道在右边,蒺藜撒到不了墙根,贴着左边石壁三尺,能过人。”
拓跋烈亲自贴壁探了右股。过蒺藜那一段,一个亲兵脚下没留神,眼看要踩上,叫拓跋烈一把拽住领子拖了回来。那人惊出一身冷汗,对着拓跋烈的背影连连拱手。再往前又有一处,另一个亲兵也是靠着宋辞事先的一句“落脚只踩石面,别踩浮土”,才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。
过了岔道,地道往下斜,血滴又出现了,还是往里的走向。再走一箭之地,前头的风变了,有一股极细的活气从深处透出来。
宋辞抬手,队伍停住。她竖起一根指头,示意所有人噤声。
风里有人声,极低,断断续续,听不清字。人声底下还有另一种动静,是铁器和石头磕碰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闷的,节奏不快,像在凿什么,又像在撬什么。
拓跋烈贴过来,跟她并肩伏在道壁的暗影里,火把压到最低。
“多远?”他用气声问。
宋辞侧耳听了一阵。声音顺着道壁从前面那个拐洞里绕出来,不远了。
她没出声,只抬起手指,往前头那片黑处点了点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最后看着拓跋烈的眼睛,极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人就在前头。
拓跋烈明白了。他朝后头的人比了个压低的手势,十几个人把呼吸都放轻了,一步一步往拐洞挪过去。拓跋烈的拇指,缓缓推开了刀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