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仓是会审后第十天的事。
青蟒部收上来的存粮入了官仓,拓跋烈下令开三处粥棚,朔州城里围城期间省着吃的百姓,头一回喝上了稠的。城墙的破口也补上了,四门换了新木,城头被投石车砸塌的那段雉堞,由降卒和民夫一起砌,砌得比原先还厚。
宋辞的差事在城里。
仗打完了,可她的验尸格目上还压着一桩没爆的雷,战后瘟疫。围城三十七天,城里死人死得多,尸首的坑埋得浅,井水叫血和秽物浸过,开春之前若是疫气起来,比青蟒的刀还狠。她给拓跋烈递了一册《净城令》,统共十二条:全城的井,一口一口淘洗,投药澄清,三日一验;死过人的屋子,石灰刷墙,通风七日;粥棚周边起旱厕,派人守着,不许随地便溺;伤兵营的绷布,用过即烧,不许洗了再用。
拓跋烈看完,一条没改,原样颁了。
起初百姓不惯。有老户嫌淘井费事,说喝了三代人的井,没听说过要淘的。宋辞不讲大道理,只叫人当着他的面,从井里打上一桶水,拿白瓷碗盛了,对着日头看。碗里的水看着清,可碗底沉着一线极细的絮。老人看了半天,没话讲了,回去自己淘井。
腊月过半,城里没起一例疫。太医院的医官来查过一回,回禀的话传到宋辞耳朵里,就一句:“这位验尸官人,救的人比我们多。”
腊月十八的夜里,拓跋烈来了西院。
没带亲卫,一个人,提着那盏灯。素心倒了茶就退下了,退得心照不宣。
他在案前坐下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,推过来。
一枚铜符。整的,不是拓模,是铸好的实物,前朝的形制,虎头,错金的槽线,一分为二的合符,这是从慕容休洞窟的暗门后头搜出来的,跟偏将怀里那半块拓模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真符。”拓跋烈说,“慕容休留着它,当命根子藏。本王想了几天,这东西搁在本王的库里,是一块死铜。搁在你这儿,”
“我不管兵。”宋辞道。
“不是叫你管兵。”拓跋烈看着她,“是叫你管它牵出来的案子。阳文那半块的下落、仿铸的匠人、帐中那位到底是谁,这些账,兵查不动,你查得动。你验得出死人,也镇得住活人的野心。这话本王在城楼上讲给几万人听过,不是讲着玩的。”
宋辞伸手,把那枚铜符拿了起来。
冰的。错金的槽线硌着指腹,她摩挲了一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,卷六那座古墓,也是这样一个夜里,两个人蹲在墓道的暗处,分一盏灯,她验机关,他拆翻板,一只石匣里的东西,也是这样冰凉的一条线硌着手指。那时候她对这个北燕的摄政王,心里还设着三道墙:他是异国的权臣,是利用她验尸的东家,是她不得不防的人。
如今墙还剩一道半。
她把铜符收进了袖袋。“替你管着。哪一日你要收回,随时来取。”
“本王不收。”拓跋烈端起茶,喝了一口,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的事,语气松下来,问的全是闲话,“伤好利索了?素心说你夜里还抽疼。”
“旧伤了,天冷就这样。”
“北燕的冬天长。”他说,“你得习惯。”
拓跋烈走后没多久,西院的门又叫人拨开了一条缝。
小皇帝拓跋宏,趿着毛毡靴,裹着大氅,身后跟着两个急得团团转的内侍。他是从暖阁里溜出来的,一路溜过两道院。
“陛下,夜里冷——”
宋辞话没讲完,孩子已经蹭到她跟前了,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。这几日她进宫给太妃诊过一回脉,小皇帝远远看过她,之后见了她就不生分。
“骨语者姐姐。”他仰着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朕听宫人讲,你能听见死人讲话,是真的吗?”
“不是听。”宋辞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是看。死人身上的伤,会告诉我他是怎么没的。”
小皇帝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亮。他犹豫了一阵,攥着她衣角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……那朕父汗的骨,姐姐也能看吗?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“朕记不得父汗的样子了。宫里没人跟朕讲他是怎么没的。姐姐看了,讲给朕听,好不好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后头的内侍脸色都变了,冷苑旧事,宫里谁提谁掉脑袋。
宋辞看着他。八岁的孩子,眼巴巴的,还不知道自己这一问,问的是北燕天家最深的一道疤。父汗暴毙,冷苑的旧人一个一个没了,叔父摄政,宫里宫外,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子。这孩子问的是父亲的死,可这四个字后头牵着的东西,他扛不动。
“陛下。”她笑了,伸手替他掖了掖大氅的领口,“骨语者看病不看法。您父汗的骨,隔着这么远,姐姐看不真切。等您长大了,念好书,练好身子,把江山坐稳了,那时候想问什么,姐姐陪您一起查,好不好?”
“一言为定?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孩子这才笑了,叫内侍哄了回去。宋辞立在门口,看着那盏小灯笼摇摇晃晃地远了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父汗的骨。她也想知道答案——这孩子的父汗到底是怎么死的,那具骨头上,有没有留着话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府里进了客。
程佑安来献贺礼。青蟒既平,他这个“劳军捐药”的药商名正言顺地来道贺,礼是一匣子上好的伤药金疮散,礼单写得体面。
宋辞在前厅见他。两个人的话讲得客气,句句是场面,礼收了,茶喝了,他起身告辞,走到厅门口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他回头,像是忽然想起的,“有桩闲事,姑娘听了只当闲话。南边来信,说新君开春有北上的意思,遣使,贺朔州平叛。使团的人选还在议,可鸿胪寺的底册,年前就调过了。”
宋辞端茶的手没动。“贺平叛?”
“北燕平了叛,边境安了,大梁也受益,贺一贺,合情合理。”程佑安笑了笑,“只是这份贺礼有多重、匣子里装的什么,就得看接的人怎么验了。姑娘验东西的眼力,在下是服气的。”
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
当夜,宋辞把这句话原样递给了拓跋烈。
“贺平叛。”拓跋烈坐在签押房的案后,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“本王的封号是摄政,大梁的使团北上,礼该朝皇帝递。可礼单要过谁的手,他们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得很。”宋辞道,“使团是幌子。北燕新定,四部归一,大梁坐不住了,他们要来看的,是北燕的虚实,顺便,看看城里这个验尸的南人。程佑安递这个口风给我,也是在探:使团来了,我站在哪一边。”
“你站哪一边?”
宋辞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。
“死人站哪边,我站哪边。”她末了说,“大梁使团里若没有亏心的,我以礼待之。若有,我的手,认骨头,不认国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两息,点头:“够本王用了。”
腊月二十五,落了一整天的雪。
宋辞傍晚上了一趟城头。新砌的雉堞还没干透,雪盖在上头,白生生的一层。城里的烟囱都冒着烟,粥棚前排着长队,孩子们的笑闹声顺着风飘上来。她沿着城道慢慢走,走到东南角,那个她惯站的地方,停住了。
往南望。
南边是天,天底下是雪原,雪原的尽头,是大梁。
平叛的账结了,青蟒散了,四部服了,慕容休被押入朔州大狱,这一战的账算是结了一角。可那半块阳文的兵符下落不明,帐中那位还活着,大梁的使团开春就要北上,程佑安的话里三层皮,小皇帝问的那句“父汗的骨”,一桩一桩,都压在来年。
“死人不会说谎。”她对着南边的长天,低声讲了一句,“活人却最会演戏。”
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斗篷上。她在城头又站了一会儿,看见素心提着灯上来找她了,这才转身往城下走。灯往回照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一长一短,一并往亮着灯的城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