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盯程佑安的第二夜,上门了。
城南的药肆打烊得晚。程佑安正合账,门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他开门,看见来人,愣都没愣:“顾副都统深夜光顾,小店的伤药管够,可打烊了。”
“程掌柜客气。”顾衍进门,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,“在下今夜不买药,买旧账。”
“账房在后头,明早请。”
“买的是你的旧账。”顾衍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,摊在柜台上,压住了账本,“大梁永安十一年,江州密档。药商程氏,行商为名,代枢密院递南书北信,前后一十七趟。程掌柜,这一页,认是不认?”
程佑安低头看了看,笑了。他笑得很慢,伸手把文书往回推了半寸:“副都统拿着这页纸,想换什么?”
“换你如今在北燕图什么。”
“图钱。”程佑安把账本从文书底下抽出来,接着合他的账,“我一个生意人,在朔州倒腾药材六年,赚的就是个差价。副都统翻遍大梁的密档,寻着我这么个人,千里迢迢跟到北燕的雪地里来,就为问一句生意人图什么?”他合上账本,抬眼,“这话,该我问副都统。你图什么?”
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,看了彼此半晌。顾衍末了把文书收回怀里,起身。
“程掌柜是个稳的。”他走到门口,“稳人做不稳的事,才最叫人想不通。改日再聊。”
门关上了。程佑安脸上的笑,一寸一寸落下去。他坐在原地没动,半晌,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纸,提笔写了两行字,折成小方,唤了睡在后堂的药童。
那两行字,次日一早到了宋辞手里。
素心从买药的杂货筐底把纸条翻出来递给她。字很小:顾衍不识我底细,然其必查到底。你我同出大梁,各奉其主,勿以其故人之情为凭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小截药草。
素心凑过来:“小姐,谁写的?”
“药肆的程掌柜。”宋辞把纸条凑到烛上烧了,“素心,你还记得昨日你从城南回来,说看见的事吗?再说一遍。”
“就是昨儿傍晚嘛。”素心想了想,“奴婢去药肆抓治头风的药,回来的路上瞧见顾副都统换了便服,一个人骑马出西门。奴婢多了个心眼,跟到岔路口就回来了,他在那儿跟两个牧民打扮的人碰头,那两个人,奴婢瞧着眼熟,像是围城那阵子青蟒的降兵。”
“青蟒的降兵,收编的册子上,跑了几个?”
“跑了三个,贺兰将军还在找。”
宋辞捏着烧尽的纸灰,捻碎了。大梁的副使,密会北燕的叛党余孽。这不是查人,这是在接线,把青蟒没死透的那口气,跟大梁接上。离间的种子,已经埋下去了。
头风是沈砚之的老毛病。
他叫驿馆的人来请宋辞,说是昨夜没睡好,头疼欲裂。宋辞去的时机正好,她本来就要往使团那边跑,看顾伤病是拓跋烈派的名目,治头风是顺水推舟。
诊脉,问诊,开方。她开方的时候,请沈砚之把日常服用的安神药拿出来过目,“大人若是常年服着南边的丸药,得先知道方子,免得药性相冲。”
沈砚之不疑有他,叫随从捧出一只锦匣。
宋辞一粒一粒检视那些丸药。检到第三粒,她掰开,看断面,又拿银簪探了探,簪头不黑,可断面那一点红,红得太正了。
“大人这安神丸,”她语气如常,“用的朱砂是南国桂阳的。北边药市的朱砂偏暗,这一种,北燕买不着。”
“夫人的药,自然是南边带来的。”沈砚之笑道。
“带着自然。”宋辞把药丸放回去,“只是这朱砂的用法,讲究。寻常安神丸,朱砂裹在外衣。大人这一粒,朱砂凝在丸心,份量一天一粒,不多不少。这样的制法,我在书上见过,是官制的——管着用这种药的人,从药上就知道他一天吃没吃、在哪吃的。”
沈砚之端茶的手,停了一停。
“宋大人验骨验药,样样精通。”他笑了笑,把话岔开,“这丸药是枢密院一位同僚荐的方子,说到底还是大梁的东西,入了大人的眼。”
他这一岔,等于认了。枢密院。使团不是鸿胪寺的差,是枢密院直辖的,鸿胪寺卿沈砚之,不过是挂了个正使的名。
宋辞收了药方告辞。走到驿馆门口,撞见顾衍从外头回来,靴子上还沾着城外的雪泥。两个人擦肩,谁也没停。
当夜,拓跋烈召她。
签押房里就他一个人,案上摊着白日搜检的册子。他没让她坐,开门见山:“使团的虚实,你给本王摊一摊。”
“摊得清的:沈砚之是枢密院的人,正使是幌子,刺探是真的。骨缝里的布防图、药箱里的弩机图,两样都冲着北燕军情来。这一层,白日里已经坐实了。”宋辞道,“摊不清的:顾衍。他夜里出城,见过什么人,我在查。还有一桩,城里有个药商,姓程,做了六年北燕生意,白日验毒,他一眼认出断肠草的浸膏。这个人知道的,恐怕比他讲的多。”
拓跋烈的手指在案上停了。
“比他讲的多。”他抬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宋辞,“那本王问你。这个程掌柜的事,你是‘在查’,还是‘在瞒’?”
“在查。”宋辞迎着他的眼睛,“查清楚了,头一个报你。王爷,我验骨头,骨头不会替人瞒事。人也一样,我不替活人瞒,但也不凭猜疑交人。他今日当众验毒,护的是北燕的军,这是实。他底细如何,我要实证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拓跋烈末了道,“要实证。三日,本王等三日。”
三日后没到,顾衍先动了。
他下的帖子,请宋辞过驿馆一叙,说是“故人相逢,补一席接风酒”。帖子上只写了一个“叙”字,宋辞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去了。
席设得很小,一间净室,两个人,一壶酒。顾衍亲手筛的酒,第一杯先干为敬。
“白日里不方便。”他说,“今夜不讲官话。讲讲旧话。”
“顾副都统与大梁宫里那位‘旧人’,倒是话多。”
“话多。”顾衍不恼,给自己又满上一杯,“那位旧人,我打小看着的。她七岁上在冷宫巷子里挨打,我替她挨的。她十岁那年出水痘,乳母钱嬷嬷把她锁屋里怕过了病气,是我隔着窗给她念的话本。她北上前那夜——”他顿住,看着宋辞,“塞桂花糖的那个人,站的位置,是值房东侧第三盏灯笼底下。这些,‘宋大人’想听吗?”
“顾副都统记性好。”宋辞端起酒,“不过南边宫里的事,我一个验尸官,听了也是白听。”
“那就讲讲你听得懂的。”顾衍放下杯子,身子前倾,声音低了,“阿蘅。你不用认我。我只问你一句,你的眼睛,不是她的眼睛。她看人的时候,眼睛先躲。你不躲。”
宋辞握着杯子,没喝,也没放。
“我此行,奉的是丞相密令。”顾衍一字一字地说,“令上有两条路给你。第一条,你替大梁递北燕的军情,丞相保你风风光光归梁,和亲的旧账一笔勾销,你还是大梁的公主。第二条,”他停了停,“你不肯,那么‘凤辞已死、北燕窝藏冒名公主’这道折子,三天之内,会摆在拓跋烈的案头。冒名的罪在他北燕是什么刑,你比我清楚。”
酒凉在杯子里。窗外雪声很轻。
“三天。”顾衍靠回椅背,端起杯,朝她遥遥一举,“阿蘅,我等你想清楚。毕竟这一回,我是真心不想再看着你,从哪个巷子里挨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