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驿馆,静得能听见井绳冻在辘轳上的声音。
宋辞从西侧的角门进去,这条路她白天探过,守卫的换班有一炷香的空当。雪停了,天上有月,井台就在后院的当心,辘轳上挂着一层白霜。
顾衍站在井边,斗篷上落了雪,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看见她,声音放得很低,“我以为你不敢。”
“骨语者夜里出门,是去看死人的。”宋辞在离他五步的地方站定,“今夜这个死人还没死,我先看看活的。”
顾衍笑了一下,笑意没维持住,化成了别的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枚旧了的、磨得发亮的铜钱,中间穿着一截褪色的红绳。
“她十二岁那年坠池,是腊月。”他不开玩笑的时候,声音会沉半度,“池子刚破冰,她沉下去,捞她的人脱了袄就跳。捞上来的时候,她的左手腕叫池底的石棱划了一道,深,见骨。跳下去的人,虎口被冰碴割烂了。”
他把铜钱递过来。
“这枚钱,是她病好后塞给那个人的。她说宫里的赏赐她一样都做不了主,只有这个,是她自己的。”
宋辞没有接。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,落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她说。
“是我。”顾衍收回手,“那道疤,收口收得不好,冬天会发紫,她怕人看见,冬天常年戴着护腕。宴那晚你的腕子干净,我就该死心的。可我不死心,我总想着,许是疤淡了呢,许是她……换了个人过后,连疼都忘干净了呢。”
井台边安静了一阵。辘轳上的一截冰掉了下去,碎在井里。
“阿蘅。”顾衍往前走了一步,“不管你现在是谁,听我把话说完。丞相的密令我带来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,“跟我回大梁。丞相许了你‘归义公主’的名号,宫里另辟一殿,不入玉牒旧档,和亲的旧账一笔勾销。你不用再验尸,不用再在北燕的雪地里当个仵作。你回南边,吃你从小吃的米饭,看你能看懂的花。”
“代价呢?”宋辞问。
“递北燕的军情。三个月,只要三个月。北燕新定,防务的虚实,四部的归心,摄政王和幼主之间的真真假假,你眼睛看得到的,递回来就行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呢?”
顾衍没答上来。
“你答不上来。”宋辞的声音很平,“因为三个月之后,我就不是归义公主了。我是大梁钉在北燕的一枚钉子,用旧了、拔出来了,最好的下场是圈在那一座‘另辟’的殿里,当个名义上的公主,实际的囚徒。顾衍,我在北燕是官,在大梁是器。你劝我弃一个,回另一个,你劝我弃的是活人做的官,回的是死人做的位。”
“活着不好吗?”顾衍的声音哑了,“阿蘅,我在临行前查过北燕的刑名。冒名公主,在你的案上,是什么罪?腰斩,还是车裂?你在这儿每一天,都是拿命在赌。南边再差,命是留着的。”
“留着的命,做傀儡。”宋辞道,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三天之后,”
“三天之后,你递你的折子。”她截断他,“折子递出去,先死的是两国刚安生的边民,再死的是北燕四部刚归的牧人。至于我,我不怕上拓跋烈的公堂。我在他的公堂上验过骨头,你猜他信验出来的,还是信大梁递来的一页纸?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井台后头的暗处接了话。
程佑安从柴垛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没拿兵器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站到了宋辞侧前方半步的位置。
顾衍的手按上了腰侧,按了个空,他今夜赴约没带刀。他的眼睛眯起来:“程掌柜。跟踪官员,夜入禁地,你这罪名,比她那个还实在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程佑安道,“顾副都统深更半夜,私约北燕命官,劝她叛国,这罪名也不轻。今夜这院里三个人,谁也别先喊拿人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顾衍逼近一步,“密档上你是枢密院递信的,验骨台上你坑枢密院的使团,今夜你又替北燕的官挡驾——程掌柜,你这张脸,你自己还记得原本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比你清楚。”程佑安不动,“我只说一句正事。顾衍,你要她递军情,军情递回大梁,大梁依着军情动北燕,两国开了战,头一个死的是谁?是边卡上那些自称行商的探子,是像她这样夹在中间的人。你逼她,不是在救一个故人,是在烧一条线,线上拴着的人,比你想的多。”
“轮不到一个药商教我怎么算账。”
“那就别算账。”程佑安道,“算人。你自己算算,今夜这驿馆里,还有几个人想活着回去。”
顾衍正要开口,前头正堂的方向,忽然炸开了人声。
先是哭喊,接着是杂沓的脚步,有人撞开了廊下的门,喊声在夜里传得又远又利:“来人!不好了,出人命了!王大人死在榻上了,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方才僵着的那口气,谁也没顾得上咽,一齐往前院奔。
死者姓王,使团的随行使者,住在正堂东侧的厢房。
宋辞赶到的时候,屋里已经挤满了人,灯笼火把把厢房照得透亮。死者仰在榻上,口鼻溢着黑血,牙关咬死,双手的指甲青黑,那副死相,跟白日里那个侍女,一模一样。
“让开。”宋辞亮了验尸的腰牌。
守门的兵认得她,让出一条道。她净了手,就着灯验。
先看口鼻。黑血凝在嘴角,可血量比侍女的少。她掰开死者的牙关,掰不动,僵得死,只好从齿缝里探灯照进去。舌根偏左的位置,有一点极细的破口。
她换了细银探针,从那处破口探进去,起出来,针尖上挑着一星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蜡屑。
“死者是睡前遇害的。”她起身,对跟进来的顾衍说——顾衍有协查的令牌,此刻名正言顺,“胃里是空的,晚饭的酒食都下到肠里了,他遇害时已睡下。毒不是吃进去的,是针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,从口中刺入舌根,直封咽喉。这个死法,人挣都挣不了几下,喊不出声。而鸩砂是慢毒,服下去要抽搐大半个时辰,这个是快毒,一炷香内毙命。同一种死相,两种毒——配毒的是同一个源头,用药的手,学过近身杀人。”
“近身。”顾衍盯着死者,“能进这间屋、近他的身、他还毫不设防的……”
“使团内部的人。”宋辞道,“外人进不来这重院子。”
屋里的人还没消化完这句话,院外又进来一队人。
拓跋烈到了。贺兰都带着兵,火把把整座院子照成了白昼。他站在门口,一眼扫过屋里,扫过死者,扫过榻边的宋辞,扫过顾衍,最后落在门口刚刚赶到的程佑安身上。
三个人。三个深更半夜聚在出命案的驿馆里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沈砚之软禁着。使团死一个人,你们三个,倒是齐。”
“王爷,”宋辞上前一步。
“本王没说你。”
拓跋烈走进屋,看了一眼死者,然后转身。
“贺兰都。这三位,一位是北燕的验尸官,一位是协查的使臣,一位是本城药商,深更半夜,聚在命案现场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都扣下。分三间屋,隔开。天亮之前,本王要听三份对得上、也对不上的口供。”
扣押设在驿馆的西跨院,一人一间,中间隔着院子。
宋辞的屋里有炭盆,看守的兵倒没为难她。她坐在灯下把今夜的针、蜡屑、口供在纸上过了一遍,门上的锁响了一下,程佑安的声音从门缝里递进来,看守的兵奉命送炭,他跟着搭了把手,就着这一搭手的空当,几个字贴着门缝挤了进来。
“送炭的走了,我长话短说。”他说,“死的这个王大人,别看官衔小,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大梁枢密院三年前一桩案的底档,那桩案,够扳倒枢密院半个堂口。他揣着这东西来北燕,是要卖的,卖个好价钱,也卖一条活路。”
“杀他的人,”
“杀他的人,就在使团最高处。”程佑安的声音压得只剩一线,“能叫一个练家子毫无防备睡死过去的,除了近身,还得是主子。明日的口供,你自己掂量着说。我只提醒你一句,今夜这驿馆里,能配出鸩砂又配出快毒的药箱,只有一只。”
脚步声退开了。炭盆里的火星子哔剥响了一声。
宋辞坐在灯下,把那只药箱的主人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沈砚之。软禁在别院、内外隔绝的正使。隔绝的是人,隔不绝的,是他随身那半箱子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