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没到,正殿前的空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可开场先说话的,不是验尸的宋辞。
沈砚之到了。他是软禁之身,可这么大的阵仗,四部首领齐至,他作为涉案的正使,被押到场观审。他一进场就跪了,朝着拓跋烈,也朝着四部的方向,声音凄怆:
“殿下!诸位首领!外臣今日不为己辩,只为一句公道,外臣要告的人,就是这位名动北燕的骨语者!”
满场目光一齐转向刚走上验尸台的宋辞。
“此女,本是大梁九公主凤辞,和亲北燕,途中身故,如今顶着她名号的,来路不明!”沈砚之的嗓音一句比一句高,“她自称骨语者,验骨验药,桩桩直指我大梁,这不是神乎其技,是有人递话!递话的人是谁?城南药肆程佑安!大梁密档在案,程氏为枢密院递信一十七趟,他如今就潜伏在朔州!一个来路不明的假骨语者,一个大梁的暗桩,二人夜半私会于驿馆,当夜就死了人,诸位,这案子还用验吗?死者王大人与婢女,正是他们杀的,杀自家人,栽我使团,惑乱北燕,挑动两国开战!”
他这一席话,把水彻底搅浑了。空场上嗡嗡一片,赫连图皱着眉不说话,乌恩看看宋辞,又看看程佑安,拿不准。呼延敏站在人群前排,眼睛亮了,这种时候她绝不放过。
“沈大人这话,”她扬声道,“倒是头一回听着新鲜。骨语者,您怎么说?”
宋辞站在验尸台上,台下一两千双眼睛,一多半已经信了七分。她开口之前,先看了一眼拓跋烈。
拓跋烈坐在上首,脸沉得像铁。
“本官是大梁人,这一条,王爷早知道,朔州无人不知,不是沈大人今日才揭出的隐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可场子静,“程掌柜的来历,王爷在查,三日之期未到。沈大人急着在验尸之前把这两桩人尽皆知的事摆出来,摆得这样急,是怕我验,还是怕我验出什么?”
“巧言!”沈砚之伏在地上,“殿下,此女与细作勾连,人所共见,岂能再让她执掌验尸,”
“那就都押起来。”
拓跋烈开口了。他站起身,声音压住全场:“宋辞、程佑安,收押西牢。验尸,”他环视四部,“延后。人证物证,一样一样过。呼延铎首领,乌恩首领,两位方才问本王,这案子还用不用验。本王现在答你们:用。人押着,案子照验。北燕的规矩,不冤一个南人,也不放一个真凶。”
西牢比驿馆的扣押严实得多,一人一间,隔着一道墙。
素心是傍晚混在送饭的杂役里进来的,这是拓跋烈暗地里留的口子,牢头的眼皮抬了一抬,装作没看见。
“小姐,”素心一进门眼圈就红了,“他们怎么敢——”
“哭什么,坐下,拿纸笔。”宋辞的声音很稳,“牢里冷,可我的案子热。没时间了,明日四部就要请对质,我在这牢里,得把验尸的仗在纸上先打完。”
素心抹了把脸,铺纸研墨。
“记。第一条,取王大人尸身,验喉骨——不是喉肉,是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的骨管内壁。封喉散是烈毒,淬针入喉,毒在骨管内壁留灼痕,色如焦漆,别的毒留不下这个。你把这节喉骨取下来,醋蒸了防腐,呈上去。”
“第二条,”宋辞顿了顿,“验他的衣襟。左边袖子里侧,摸暗袋。若有东西,原样呈上,不许开封。”
素心记得手发抖,字倒是没落下一个。
“第三条最要紧。出得了这牢门的只有你。素心,明日对质,你什么都不用说,把这两样东西送到殿上,送到贺兰将军手里,让他当众开封。剩下的,是我的事。”
“小姐,那沈砚之反咬您是大梁的……”
“他反咬我,恰好。”宋辞把写好的两页纸折起来,塞回她袖中,“他一急,就要用底牌。他越用底牌,露的越多。去吧,天黑前出府,别走正门。”
翌日,对质设行在正殿。
四部首领齐了,随驾的臣子齐了,呼延敏站在她父亲呼延铎身后。宋辞和程佑安是押上殿的,脖子上没枷,可左右各两名兵。沈砚之也在,站在被告的位置,可腰杆挺着,俨然半个原告。
“殿下。”呼延铎先开口,老头子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砸,“白隼昨夜想了一夜。一个南人验尸官,一个南人药商,听着是可疑。可若真是细作,使团的人死在她验的刀口底下,她图什么?老臣愚钝,请让东西说话。”
“东西来了。”贺兰都进殿,双手捧着一只木匣,“昨夜三更,仵作营依宋大人狱中口述的取证单,提了两样物证。诸位可当殿验看。”
第一样,一节喉骨。
宋辞道:“这是王大人喉部的软骨。诸位请看骨管内壁——”贺兰都将喉骨举起来,转过一圈,内壁上那道焦黑的灼痕,殿上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了,“淬毒的针从这里进去,毒把骨管烧出了这个印子。这一味毒,名叫封喉散,大梁枢密院秘制,北燕没有。我人在西牢,毒物封在仵作营,两样都在北燕的手里过了一夜,我没碰过。沈大人若说这毒是我下的,请讲讲,我一个下狱的人,怎么从大梁枢密院的库里拿药?”
沈砚之的脸绷着,没接话。
第二样,半片字纸。从死者左袖暗袋里取的。
贺兰都当殿展开,念:“‘事若败露,所死之人,以死士名录抵之,抚其家。’落款押了一个‘沈’字的私印。这是半片手令。”
“伪造!”沈砚之一步抢上前,“死无对证的东西,伪造有何难——”
“笔迹不用死人认。”顾衍出班了。他今日是证人的身份,站到殿中,“沈砚之的手书,使团往来的文书里有几十份,都在驿馆封存。殿下取来比对,一比便知。顾某虽与他同殿为臣,这一桩,不敢替他瞒。”
文书取来,当殿铺开,一张一张比。私印是那枚印,字是那笔字。比到第五张,殿上已经没人说话了。
“若我是大梁细作,”程佑安在押席上冷冷开了口,头一回抬头看沈砚之,“我在验骨台上认出断肠草,在验尸场上坐实鸩砂,桩桩拆你的局,图什么?替北燕卖命,还是嫌自己死得慢?沈大人这条反咬,牙口不行。”
沈砚之的嘴张了张,末了把最后一点力气咬在宋辞身上:“她假充公主,来路不明,这是铁案,”
“沈大人。”宋辞打断他,“你可想明白一件事。真正的梁谍,要的是什么?要两国开战。北燕四部新附,一战则散;大梁边军一动,国库虚空,枢密院正好借战事收权。挑起这一战,谁得利?不是北燕,不是大梁的百姓,是枢密院。王大人的确握着你的罪证要卖,你杀他灭口,眼看着灭不干净了,就反咬我是梁谍,把水搅浑。你反咬得越急,越说明你慌了。一个真有底牌的人,不需要慌。”
殿上死一样静。拓跋烈坐在上首,从始至终没说话,这会儿抬了抬手。
“押沈砚之下西牢,单独一间,严讯。宋辞、程佑安,”他顿了顿,“案子未结,程掌柜暂行看管,另置别院。宋辞的嫌疑,今日这喉骨、这手令、这封喉散的来路,三样替她洗清了七成,剩下三成,等案子全结。放人,官复原职。”
散殿的时候,天又阴了。
宋辞走出殿门,呼延敏从她身边过,脚步顿了顿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素心在阶下候着,接过她的袖子,眼圈又红了。
西牢那间牢房里,沈砚之盘腿坐在草铺上,面色灰败。看守的兵每隔一个时辰巡一遍。
巡到二更,牢门外换班的间隙,一勺热汤从送饭的窗口递进来。碗底压着一粒蜡丸。
沈砚之捏碎蜡丸,就着窗缝里那一线月光,看那卷比指甲还小的绢条。上头的字,他认得,是北路那边的旧暗记。
绢条上八个字:
青蟒未死,另启离局。
他把绢条塞进嘴里,嚼碎了,咽下去,然后端起那碗热汤,慢慢喝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