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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同乡立场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782字 2026-10-04 18:23:54

第二天一早,素心揣着一两银子的碎钱去了城南,还真抓了一两川贝回来。

药包用桑皮纸裹着,四角折得齐整。宋辞拆开,把川贝倒在白纸上一粒一粒拣验,拣到一半,指尖碰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,压在药末底下。展开来,是程佑安的字,笔画瘦,收笔快,只有六个字:今夜戌时,老铺。

她把纸条凑到炭盆上烧了,灰拨进盆底,才问素心抓药时柜上是什么情形。素心想了想,说掌柜的亲自包的药,包得慢,还多问了一句家里可有咳嗽的老人,找钱的时候手在药秤上按了两下。两下,戌时,暗号对上了。宋辞把川贝收进瓷罐,嘱咐这丫头今日哪儿也别去,就在院里待着。

戌时之前,先出事的是顾衍。

下晌拓跋烈差人来传宋辞。签押房里,拓跋烈把一张批条推到她面前,说顾衍向行在递了话,称连日心悸,请个大夫过去看一眼。北燕这边有规矩,使团的人出门要报备,顾衍这一趟请的是大夫,批条就下来得快。拓跋烈让她去,又说他顺嘴问了一句,昨夜二更,顾衍屋里的灯灭了两次又点起来,灭两次,是里头有人说话,说一阵,吹灯听一阵外头的动静。今夜戌时那人还要见一个人,让她猜是谁。

“程佑安。”宋辞说。

拓跋烈点了头,看着她说,昨夜跟程掌柜谈完了,谈得成。可谈成的买卖,也得防着卖家两头吃。顾衍要拉程佑安,他正好让他们拉。宋辞去,把眼睛带去,别把话带去。顾衍说什么,只听。顾衍要是问起她什么,她得替王爷想着点再答。宋辞接了批条,说她只带耳朵,不带嘴。转身要走的时候,拓跋烈又补了一句,顾衍那条命眼下还值钱,问药问脉,照实答,人得活着,话才有用。

顾衍住的是使团偏院。宋辞进去的时候,屋里炭烧得很足,人却裹着大氅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眼睛没在字上。见了她,他起身要行礼,起到一半,扶了一下桌角。

宋辞让他坐着,放下药箱,只说了一个字,手。腕子搭上脉枕,三指落下去,闭眼,屋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响。顾衍的手很凉,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。左寸虚浮,右关脉紧得像一根绞起来的绳。

她收了手,说大人这几日睡不好,睡下就醒,醒了不敢再睡,饭也吃不下三成,这不是病,是忧的。顾衍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力气,问宋大人诊的是身还是心。宋辞答她诊的是脉,脉不会装,大人若信不过她,方才就不该请她来。顾衍拢了拢大氅,说信得过,整个朔州他只信得过验尸官,验尸官只对骨头说话,不对活人的富贵说话。

这话里有话。宋辞没接,低头写方子。写到一半,顾衍的声音又飘过来,比刚才低,问她程掌柜的药铺这些日子买卖如何。笔尖停了半息,又落下去。她说药铺的事问她做什么,她开的是验尸单,不是账本。顾衍靠回榻上,说是随口一问,同乡嘛,总要多问一句。宋辞把方子写完吹干,说她生在北地长在北地,同乡不同乡,验尸单上没有这一栏。顾衍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往下问。

从偏院出来,天擦黑了。宋辞没回别院,绕去了城南。

老铺后堂只点了一盏灯,程佑安坐在灯后头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。宋辞进门,他抬手让座,先开口问是不是都听说了。她说顾衍昨夜递了条子,今晚戌时来寻他。程佑安捻起一枚棋子又放下,说人要来他拦不住,那人要他合谋,挟了宋辞回大梁,原话是共建功勋。他应了三分,应满了对该起疑,又把北燕西境粮仓是虚的、秋操的兵没到齐、贺兰都一走西面就是空门这些话喂了过去,说顾衍听了眼都亮了。

宋辞问粮仓当真是虚的。程佑安抬眼看她,说粮仓是实的,西境三仓去年就加筑过,仓里的粮够吃两年,这话递回大梁,枢密院要是信了,兵就敢往西压,压进来的口子正好是北燕给他们留的。灯芯短,光只照到他半张脸。宋辞又问这一局拓跋王爷知不知道。程佑安说昨夜密室里谈的就是这个,王爷出题,他答题,假情报这一局是王爷点头要做的。今夜顾衍来,他把这半真的话喂过去,宋辞正好在外头替这局做个见证。宋辞说他倒会拿人使。程佑安把棋子归回棋盒,说不敢,可她来了他也就放心了,这一局里总得有个不掺两边立场的人看着。宋辞在他对面坐下,说官服在身,吃的是北燕俸,怎么就不掺。程佑安说官服是官服,他说的不是官服。她没接这句,伸手从棋盒里拈了一枚白子落在角上,说下完这局再谈。

戌时三刻,顾衍果然来了。他没走正门,从药铺的后巷进去。后堂的灯被拧小了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一坐一立。宋辞按拓跋烈的令,猫在斜对面仓房的檐下,隔着一条窄巷看那两个影子。雪停了,风没停,声音断断续续顺巷子飘过来。

顾衍说沈砚之败了,枢密院在北燕的局塌了,他们这样的梁人,往后要么死在这儿,要么跟他走,人他替程掌柜备好了,就一位。程佑安问一位是谁。顾衍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夜太静,宋辞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听全了。他说北燕窝藏的那位九公主没死,枢密院的折子已经写好,就等真凭实据,北燕藏匿冒名公主,兴兵的由头都齐了。可丞相府不想打,丞相的意思是把公主迎回去,不声张,让她做两国修好的桥,桥要是成了,兵就压不下来。程掌柜若帮他寻到这位公主,护她南归,是丞相府的头功,主战派也动不了他。

窗纸上,坐着的那个影子很久没动。程佑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说顾大人这话跟一个卖药的说早了点,公主在不在北燕他不认得,让顾衍先说拿什么信他。顾衍说信他的同乡,也信他这个人,城南药肆的程掌柜,十一年没杀过一个人,没害过一个北燕百姓,这样的人递来的话,他不验。

巷子里静了一会儿,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两长一短。程佑安说容他想一夜。顾衍的影子站起来,说一夜,明晚此时还是这儿,又说别让他等成第二个沈砚之。后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往北去,远了。

顾衍走后一刻钟,宋辞才过巷去敲门。程佑安开门,看她的脸色,先侧身让她进来,问是不是都听见了。她站在灯下没坐,说丞相府要拿她当桥,又说自己原先猜大梁那边只当凤辞死了,现在折子已经写好,就差实证。顾衍今夜也不真要拉人,下午她诊过脉,右关脉紧成那样,那人是奉命探底,探程佑安的心,也探公主的下落,他自己怕得很。程佑安点头,说他也瞧出来了,那句迎回不声张,一半是丞相的话,一半是给自己留的退路,那人怕北燕杀他,也怕枢密院杀他,两头都想靠。两头都靠的人,最先卖的就是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
宋辞问他明晚怎么答。程佑安说接着钓,钓他往外递西境假情报这一手。至于公主,他看着宋辞,目光平平的,说会告诉他没听说过。宋辞没说话。

程佑安忽然换了口音,是汴京的官话,字正腔软,说他本想说,昨夜亮明,一半是护北燕的百姓,一半是护她,信不信随她。宋辞听他说完才开口,用的还是北地话音,说程掌柜,今日她信七分。程佑安问剩下三分呢。她说看明晚。程佑安笑了,这是她头一回见他笑得眼睛也动了。

他起身送她到门口,手搭上门板,又停住,说还有一桩得给她留个底。顾衍手里有她原身的一封绝笔,凤辞当年沉江之前写下手的,落在丞相府,顾衍带了出来。他今夜没提,是要留着换她的信。这封信一日在他袖子里,她一日得掂量他。

宋辞站在门槛外,脚下没动,问绝笔是写给谁的。程佑安说这个他不知道,信没拆过,丞相府封的火漆还全着。他把门拉开半扇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矮了一下。

宋辞说,火漆全着,一封没人拆过的绝笔,从梁京带到北燕,一路三千里,还能在两国的案子上压七年的分量,这话她不信。程佑安说他也信,所以才告诉她,那封信是真是假,拆开才知道;拆不拆、什么时候拆、拆的时候谁在场,这一刀得她自己拿。信如今在顾衍贴身的地方,那人睡觉都搂着,想拆,得先让他肯拿出来。顾衍拿出来的价钱,她今夜在巷子里已经听见了。他要的是公主?不,程佑安说,他要的是命,公主只是他换命的筹码,筹码这东西,攥得越紧,越说明他没别的了。

宋辞下了台阶,走进巷子里。走出十来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,药铺的门还没关,程佑安站在门口的灯影里,朝她微微欠了下身,把门合上了。

巷口的雪地上,顾衍来时那串脚印已经被风填了一半。填不掉的是另一串,从北边来,比顾衍的浅,步距却长。宋辞蹲下去借着月色看了看,靴底是北燕军中的制式。她站起身,掸掉膝上的雪。拓跋烈说过,只带耳朵,不带嘴。看来他也不全信他的卖家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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