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一早,行在来了令:午时正殿议事,四部首领齐到,宋辞、程佑安、顾衍,三人同列。
令是阿史那亲自送来的。他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吊着一条胳膊,把令牌递给宋辞时,多说了半句:
“王爷交代了,今儿这一场,三位都得活着说完话。”
宋辞接了令牌。“知道了。”
阿史那没走,站在门口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王爷还让俺带话给宋大人,殿上不管听见什么,别开口,等他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午时,朔州正殿。
殿里烧着四个大火盆,四部的人分两厢坐定。左边是呼延铎、呼延敏父女,白隼部的骑兵披甲立在殿外;右边乌恩盘腿坐着,占了一个半人的位置。赤狼部赫连图来得最晚,进门就嚷殿里热,扯了皮袄坐在火盆边上。
拓跋烈居中坐着,先开口。
“今日不问新案。使团两案结了,今日只议一件事,沈砚之那伙人怎么发落,使团剩下的人归哪去。四部都到了,正好做个见证。”
他抬手。“程佑安。”
程佑安从袖中捧出一个黑漆木匣,走到殿中,开匣。
“三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第一,沈砚之与青蟒余党往来的密函七封,是昨夜从西牢他的行李夹层里搜出来的,火漆是我当面启的。第二,枢密院死士铜牌两枚,跟行在遇刺那两个死士身上搜出来的,同一个模子。第三,”他抽出一张纸,“沈砚之手下掌案的书吏,前日画的押,证明密函是沈砚之亲笔。”
密函一封一封传下去。传到赫连图手里,他捏着纸看了半天,字他不认得几个,可火漆印他认得,把纸拍在膝盖上:“好么,跟那刺客牌子一个娘生的!”
“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”拓跋烈道,“宋辞。”
宋辞出列,不带匣子,两手空空。
“我只说三证,都是验过的。”她说,“使者王某,喉骨有灼痕,淬毒细针所杀,针上的封喉散,南产。沈砚之袖中,搜出他的手令。他亲随赵五,耳后青蟒刺青,与死士同纹。三证连起来一句话,使团之乱,是大梁主战派自己动的手,栽给北燕。案子到今日,人证物证俱在,卷宗封了匣,四部哪位要看,随时调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乌恩瓅声瓮气先开口:“前儿那批‘阵亡’的骨,是她验出来的。俺黑熊部被指私通南边,也是她当众验明白的。俺信骨,不信嘴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今儿这些纸,俺不认字,可她说针是南边的针,刺青是枢密院的刺青,俺信。”
呼延铎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:“白隼部……也认这个验。刀牌为凭,不认空话。”
“我也认。”呼延敏坐在父亲下首,接得干脆,“当日殿上我收回请战,就是认的她。今日还是这句话,证据到哪,我认到哪。”
眼看就要顺了,殿门口起了动静。
顾衍站起来了。
他这几日气色本就回了一些,此刻撑着最后一股劲,整了整衣冠,朝拓跋烈深深一揖。
“王爷,臣,有一言,憋了多日。”他直起身,转向四部,“列位首领方才认的证,都是真的。可你们认的是案子,不是验案子的人。我今日只提醒一句,这个验尸的宋辞,本名凤辞,大梁九公主。程佑安,大梁枢密院十一年之谍。二人是同乡。案子的证据,从头到尾,过手的全是他们两个。”
殿里嗡的一声。
赫连图腾地站起来了:“啥意思?梁人给俺们北燕验骨?”
呼延敏皱着眉没说话,可眼睛已经转到宋辞身上去了。
顾衍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公主与密探,一个验骨,一个递证,天底下有这样的巧事?北燕的边防、北燕的朝局,如今攥在一个梁人和一个梁谍手里,列位,今日信了这案子,明日北燕姓什么——”
“顾衍。”
拓跋烈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可殿里霎时静了。
他站起来了,一只手按在案上,慢慢地把案上那只酒碗端起来,又搁下,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俺把话撂这儿。”他说,“第一,宋辞是不是梁人,俺知道不知道,是俺北燕的事。她验的骨,准不准,四部都验过、服过,方才乌恩首领亲口认的。验得准,她就是北燕的骨语者。她替北燕的死人说话,替黑熊部洗冤,替白隼部收兵,桩桩件件,是为北燕做的。她的功,北燕记着;她的罪,若有,北燕也自家查,轮不着大梁的使臣在这儿替俺们定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转向程佑安,“程佑安是梁谍,这事儿是俺先知道的。他递的密函、铜牌,火漆当着俺的面启的,书吏的押是北燕兵押去看的,证真证假,俺认这个流程。他如今是北燕准用之人。用谁不用谁,是俺的权。”
“第三。”拓跋烈的眼睛落到顾衍脸上,“顾衍,你在俺的地面上,拿大梁的猜疑,搅俺的殿。俺问你,你今儿这一闹,是想让四部散,还是想让北燕乱?”
顾衍的嘴张了张。
“你不用答。”拓跋烈坐回去了,“俺替你答,你两边都想。北燕乱了你活命,北燕不乱你也想搏个‘揭发之功’回大梁换命。俺说的对不对,你自己心里掂量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。呼延敏先低下了头,跟着抬起来,朝宋辞那边点了半下,算是收回了方才那一眼。赫连图挠挠头,坐回去了,坐下还嘟囔了一句:“吓俺一跳,虚惊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拓跋烈拍板,“沈砚之,押死牢,等俺跟汴京算总账。使团余下的人,包括顾衍,都归梁。三日后启程,北燕派兵送到界河。顾衍——”
顾衍抬起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丞相,也告诉枢密院。”拓跋烈一字一顿,“北燕不欠糊涂账。救人归救人,来历归来历。议和是缓兵,俺知道;三军府北上,俺也知道。让他们的兵来,俺在北边等着。”
顾衍的肩塌下去。他朝殿上拜了三拜,起身时,目光从宋辞脸上刮过去,又刮到程佑安脸上,停了停,什么都没再说,退出去了。
散了殿,人往外走。乌恩路过宋辞身边,站住,从怀里摸出一小袋东西,塞给她。
“盐奶疙瘩。”他说,“俺部里自己做的。骨头先生不嫌弃,拿着。往后俺黑熊部的骨,你要看,随时来。”
他不等宋辞答,大步走了。
宋辞捏着那袋奶疙瘩站在殿里。程佑安从侧廊过来,与她并肩往外走,走了几步,低声说:
“今儿多亏王爷压得快。”
“不是压得快。”宋辞说,“是他早就想好了这句话。他要是一时被问住,才是怪事。你没看阿史那早上送令牌时捎的那句话?‘三位都得活着说完话’。王爷算到了顾衍要闹,也算到了闹到哪一步他出手。”
程佑安侧头看她:“你不怕么?顾衍那一句,殿上二十几双耳朵都听见了。”
“怕。”宋辞把奶疙瘩揣进袖子,“可他今日当众说了‘她的罪北燕自家查’,这话既是护我,也是告诉我,他要查。往后我每一步,都得是骨头能作证的那一步。”
程佑安没接话。走到殿门口,他把帘子替她掀起一半,看着外头的雪地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顾衍走之前,还有三日。这人今日在殿上栽了这么大一跟头,不会就这么认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宋辞跨出门槛,“今晚起,驿馆那边,得留人盯。”
话音没落,殿外跑来一个传令兵,到近前单膝一跪:
“禀王爷有令,驿馆今夜加双岗,顾衍的院子,单独围了。”
宋辞和程佑安对视了一眼。
命令是拓跋烈下的。看来想到一块儿的,不止他们两个。
两人下了殿阶,各走各的路。分开前,程佑安站住,像是想起什么,又像是特意等到这个没人挨着的时候。
“还有桩事,给你留个底。”他说,“我这些年,替周掌案递信,‘帐中那位’派来的传话人,我只见过一次。那人蒙着脸,话少,可有个改不掉的习惯,他写‘帐’字,末笔总是往左带。北边这一路,往后你要是再收到什么没头没尾的字条,先看这一笔。”
“帐字末笔往左带。”宋辞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笔迹能仿,措辞能仿,手上的习惯仿不了。”程佑安拢了拢领子,“记着就行。走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巷子。宋辞站在原地,从袖中摸出验尸笔记,翻开背面,提笔写了一行小字:
帐字末笔左带。认人先认这一笔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,掸了掸肩上的雪,往别院走。走到半道,她又把本子抽出来,把那行字底下添了三个字:
顾衍呢?
他自己递的条子,他自己的字,她还没验过这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