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归梁前夜,出了大事。
戌时末,宋辞正在行在外围巡夜。这是她自己讨来的差事,顾衍走前三日,她夜夜巡一遍,图个心里有底。素心提着灯笼跟在后头,走一步缩一下脖子,外头的风刮得人脸疼。
巡到驿馆西墙,宋辞停了脚。墙里飘出一股烟味,不大,混在风里,若有若无。
“小姐,是、是着火了?”素心吸了吸鼻子。
“不像。着火是柴烟,这个呛嗓子。”宋辞把灯笼从素心手里接过来,“你在这儿等着,别动,也别喊。”
她翻墙进去,落地时压得极低。烟是从顾衍的院子里冒出来的。院角的柴堆点着了,火苗还小,可顾衍本人不在火边。他半个身子挂在廊下一只翻倒的柜子前,柜子的暗格敞开着,一支淬黑的细竹签钉在他左肩上。他嘴里发不出声,一只手死死指着屋里的窗。
那扇窗哐当一声碎了。
一条黑影破窗而出,脚尖在廊顶一点,朝着东北方向窜。东北隔两进院子,正是小皇帝拓跋宏的寝宫。
宋辞追不上他,可她袖子里有东西。当日行在遇刺用过的那味迷药粉还剩半包,她一直带在身上。她掏出纸包顺风往廊顶一扬,药粉扑上瓦面。黑影在上头晃了一下,脚下慢了半拍。
就这半拍,墙头又落下来一个人,正砸在黑影的必经之路上,是程佑安。两个人一起滚下廊顶,砸进雪里。宋辞追到近前时,黑影已经被反剪了双臂按在地上,程佑安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腰,喘着粗气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宋辞问。
“我防的是顾衍,料定他今夜必动手。”程佑安把人翻过来,“没防着这一位。”
“你既在这儿蹲着,方才窗没破的时候,怎么不先摁了?”
“他在夹墙里。”程佑安道,“人不动,我看不见。夹墙在屋里,我得等他出来。出来就晚了半步,这半步,是顾衍那把火替我补上的。”
火那头,兵也到了。有人抬水扑火,有人把中了签的顾衍从柜子边拖开。他还有气,肩头插着签,人却醒着,一个劲朝那只柜子努嘴。
拓跋烈赶到的时候,贺兰都和阿史那带着兵前后脚进的院子。死士被捆在廊柱上,嘴撬开了,齿间藏的皮囊已经咬破一半。亏得程佑安按得快,用膝盖撞脱了他两颗牙,毒没咽全,人昏着,气还没断。
“搜身。”拓跋烈只说了两个字。
兵从死士怀里搜出一卷黄绫。拓跋烈展开,就着火把看,看着看着,他的脸沉得像铁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他把黄绫递给贺兰都。
黄绫上是一份“诏”,格式有模有样,可落款的玺印是伪造的。诏上的字,宋辞一眼认了出来。
“仿我的字。”她说,“查字最后一钩,验字的戈脚,都是我验尸笔记上的写法。他拓过我的验单。这份诏拿我的笔迹写,伪诏弑君,然后这诏再从我屋里‘搜’出来。一环扣一环。”
程佑安蹲到死士身边,扒开他的领口看肩胛。上头一枚烙印,跟死士铜牌那一批的印子出自同一个模子。他又掰开死士的牙,凑近闻了闻齿囊里的残毒。
“封喉散。”他站起来,“跟杀使者那一针是同一个方子。沈砚之的货。”
拓跋烈把那卷伪诏拿回来,重新卷紧,走到宋辞面前递过去。
“人证物证在这儿,你自己验。”他说。
宋辞取了银针,在死士齿囊上取样,又验肩上烙印的愈合程度,验完收针。
“烙印是旧伤,已经入皮,不是这几日现烙的,此人入网在使团来之前。毒囊是南制封喉散。伪诏的墨,跟沈砚之袖中那半张手令出自同一锭。三证归一个人,沈砚之。”她顿了顿,“王爷,还有一案要报。顾衍。”
顾衍肩上拔了签、敷了药,人缓过来了。他被押到拓跋烈面前时还裹着那条大氅,裹得像只剩半条命。
“说吧。柴堆是你点的?”拓跋烈问。
“是。我想烧的是柜子里的密档,我自己那份底档,我怕它落到枢密院死士手里。”顾衍的嗓音哑得厉害,“没想到那柜子有沈砚之埋的机关。暗格底下一根簧,我一撬,竹签就弹出来了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那死士是听见动静才从夹墙里醒的。驿馆这道夹墙,我今夜才知道有。”
“你那半封没烧成的,是沈砚之留给你的东西?”
顾衍闭了闭眼。“是。他把三步都写给了我,怕我半路反水。第一步,借议和刺探边备。第二步,借使团之死嫁祸北燕。第三步,”他抬起头,看向宋辞,“伪诏弑君。皇帝一死,诏是宋辞的笔迹,北燕内乱,四部一散,枢密院的兵开进来,就成了替北燕平叛的义师。”
院子里一片静。贺兰都把手按在刀柄上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三步,前两步都被你破了。”顾衍看着宋辞,喉结滚了一下,“我恨过你。可第三步今夜破在这儿,我这条命,总算看了个明白。”
拓跋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沈砚之,明日午时,斩。”他说,“顾衍,死罪,俺不赦。可你要回大梁替俺带一句话——北燕不欠糊涂账,救人归救人,来历归来历。三军府的兵,俺等着。这句话带到,你路上就是活人。带不到,你走不出界河。”
顾衍伏在地上,拜了三拜,没有起身。
后半夜,寝宫那边来请人。
小皇帝拓跋宏受了惊,啼哭不止,乳母和太后哄不住。太医去了两拨,皇帝一看见白胡子就哭得更凶。
宋辞进殿的时候,孩子缩在被子里,只露一双眼睛。她没行大礼,先把袖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——乌恩送的那袋盐奶疙瘩。
“陛下饿不饿?”
拓跋宏止了哭,盯着那袋东西看。
“这是黑熊部乌恩首领送的。”宋辞拈出一块,“臣验过了,能吃。陛下吃着,臣给陛下讲个事。方夜里有个人翻墙,被拿住了。翻墙的人拿住了,墙就还是墙,宫也还是宫。陛下这宫里今夜多了好些兵,都是护陛下的。”
拓跋宏接过奶疙瘩,咬了一小口,含着,含着含着,打了个哭嗝。
“他是坏人吗?”他问。
“是坏人。已经捆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是好人吗?”
宋辞愣了半息。
“臣是验骨头的。”她说,“骨头不说谎。陛下往后想分辨好人坏人,就看谁说真话。肯说真话的,起码不算坏人。”
拓跋宏想了想,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奶疙瘩。这一回没哭,含着含着就睡着了。
天蒙蒙亮,宋辞从寝宫出来。拓跋烈站在廊下等着,肩上落了一层霜,看样子站了不短。
“陛下睡了?”他问。
“含着奶疙瘩睡的。”
拓跋烈难得咧了一下嘴,跟着又收了。他把那卷伪诏从怀里拿出来,塞进她手里。
“这东西归你收。仿你的字,砸你的名,由你亲手封进卷宗。”他说,“俺今夜看明白了。沈砚之这一局,成在他拿你当刀使,败在他不知道,刀自己会认路。北燕记住你们两个今日。”
宋辞接过伪诏。“王爷,沈砚之死了,可他后头那只北上的兵,还活着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拓跋烈望着东边泛白的天色,“所以贺兰都今早就拔营回西面,驿骑改成一日三报。他缓他的兵,俺备俺的边。这一盘棋,眼下才刚摆子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。乌恩那奶疙瘩是顶顶好的东西,回头俺跟他再讨一袋。”
说完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。宋辞低头看了看袖子,袋里还剩三块。她想了想,把袋口捏紧了。
得省着点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