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伏法的第二天,使团还没启程,朔州城里先起了流言。
流言是从茶棚和马市上冒出来的,话都差不多,宋辞和程佑安都是大梁出来的,一个验骨,一个递证,使团两案从头到尾都过他们两个的手。骨语者说的话,梁人验北燕的骨,能信么?
传到第三天,话更难听了。有说宋辞的验单是照着程佑安的意思写的,有说那卷伪诏根本就是两个人自导自演的。四部的人耳朵里都灌了些。
这一日午后,四部首领又聚在行在,说是议使团启程的护送细节,实际人人心里都揣着那句流言。
会议之前,呼延敏先在廊下拦住了宋辞。
“宋大人。”她的语气还是往常那样,话里带着钩,“我听城里人说,你是梁人,程掌柜也是梁人。两案的证据,都是你们俩的手过出来的。我倒不是疑你,我就是想当面问一句——你自己说,你是哪边的人?”
“我是验骨的。”宋辞说,“骨头的哪一边,我不认。它死在谁手里,我就指谁。”
“好话。”呼延敏盯着她,“可白隼部的兵不认好话,只认出身。我阿爸年纪大了,他犹豫。我在殿上替你收回过请战,这回,我不替你说话。”
“不必你替。”宋辞说,“有案子的时候,我自己说。”
她说完就走。呼延敏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偏厅里,乌恩正坐着喝茶。宋辞路过,他招手让她进来,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,比上回那袋小。
“盐奶疙瘩。”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,“就剩这点了,家里的都吃完了。我拿来,是替部里谢你的。前儿俺黑熊部被指私通南边,是你验明白的。”
“那是本分。”宋辞说。
“俺不识多少字,可俺认人。”乌恩瓅声瓮气地说,“城里那些话,俺听了。俺掂量过,梁人要是想害俺们,犯不上替俺们洗冤。可俺一个人认没用,部里的小年轻,耳朵软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令兵进来,说呼延铎首领请宋大人过去一趟。
呼延铎坐在正厅,见宋辞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让她坐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开口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,“城里的话……你听说了。”
“听了。”
“我白隼部……死了个牧民。三天前,死在朔州西边的草场。部里的人说……是梁谍下的毒。流言加上命案,”他看着她,“我压不住了。北燕的仵作……验不出来。他们说,只有你会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是验不出个明白……这案子,就真成了流言说的那样。”
宋辞听明白了。这不是请她验尸,是把她自己摆在了验尸台上。
“我验。”她站起身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四部首领,都到场看着。我验单上写的每一个字,当场念,当场对。”
第二日,尸体停在行在外的空场,架了席棚。四部的人到了齐,拓跋烈也来了,站在最外圈,没坐。
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牧民,脸色青紫,指甲发乌,眼结膜上有出血点。部里的人一口咬定是中毒,死状太吓人。
宋辞净手,开验。
“中毒的死相,是这样不假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可场子静,人人都听得见,“但中毒死的,指甲乌、脸色青,还得有一样——肚腹。毒进了肚,肠胃得先烂。开腹。”
她开了腹。肠胃完好。
场子里起了议论。呼延敏站在人群前排,抱着胳膊,眉头拧着。
“不是毒,那是什么?”有人喊。
“毒是从嘴进的。嘴进的毒,肺上不显。”宋辞洗了手,换了细针,“可他这个,病根在肺。取肺。”
肺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她拿银刀剖开,剖面里,一层的灰。
“这是石粉。”她说,“采石场的石粉,吸进肺里吸得久了,瘀在里头。你们看这个肺,已经不是好肺了,里头结了硬块,灰的。这病不是三天两天,是几年。这种肺,禁不得呛,也禁不得憋。”
她直起身,环视一圈。
“三日前,朔州西边,是不是塌过一次采石场的坡?”
人群后排有个老牧民举手:“塌过!他那天就在坡上帮工,回来就喘,喘了一夜,人没的!”
“对了。”宋辞说,“石粉肺,塌方的时候呛了一大口灰,堵在里头,活活憋死的。憋死的,所以脸色青紫,指甲发乌,眼上有血点,看着像中毒,其实不是。”她拿刀尖点了点那剖开的肺,“这是他自己的肺,是他吸了好几年石粉换来的。它不说谎。梁谍下毒,下不出一肺的灰。”
场子静了半天。
呼延铎分开人群,走到案子前,弯腰,凑近那剖开的肺看了很久。他直起身,转向自己部里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说:
“都听见了。回去……告诉部里。是石粉……不是毒。梁谍的刀……没有这么长。”
呼延敏没说话。她走上前,也看了一眼案子,看完了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宋大人。”她说,“这一局,是我输了。我收回廊下那句话,往后白隼部再有人嚼舌根,我来堵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认这一案。往后你但凡有一案验岔了,旧账我翻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宋辞说,“就这个规矩。”
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程佑安才从场边过来。他一直在,站在拓跋烈旁边看了全场。
“补你一句。”他对围着的几个部民说,“前日流言里还捎带了南药,说那批禁运的南药是通敌的凭证。我告诉诸位,那批药入北燕这几年,进了各州药肆。白隼部前年冬狩伤了七个弟兄,用的川贝就是那批里的。药治不认人的国界,它只认病。”
有个白隼部的老妇人挤上前来,扯着程佑安的袖子问了半晌,末了朝他福了福身,抹着眼角走了。
拓跋烈这才开口,嗓门压住了全场余下的人:
“都听好了。骨语者断案,只问尸骨,不问哪国人。往后谁再拿‘她是梁人’这话搅案子,俺不跟他讲理,俺拿他当乱议和的办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流言止在今天。散了。”
散场后,空场上只剩几个人在收拾。宋辞封了验单,拓跋烈踱过来。
“验得好。”他说,“呼延敏那丫头,刀子嘴,可她认理。她方才当众认输,比十个头领点头都管用。”
“她不是认我。”宋辞把验单收进匣子,“她是认这具肺。往后每一案,我都得重新挣一回。”
“那就一案一案地挣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陪你挣。”
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大约觉得这话多了半截,补了句“俺是说你验你的,俺给你撑场子”,背着手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程佑安从后头过来,帮宋辞抬箱子。
“那老妇人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是白隼部的,她的儿子就是冬狩伤的七个之一。她方才问我,那药要是断供了,往后买不着怎么办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药铺还开着。”程佑安把箱子放上牛车,“我哪天关张,提前一个月贴告示。”
宋辞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呼延敏那边,你觉得稳了?”
“面上稳了。”程佑安勒紧了车绳,“可我总觉得,流言起得太齐。三天,从茶棚传到四部,话都是一个模子。茶棚闲话,东家一个说法西家一个说法,吵不到一块去。一个模子出来的话,背后有人递。”
“递话的人,还在朔州?”
“沈砚之死了,网没死干净。”程佑安说,“当夜行在翻墙的假杂役,破了窗的抓了两个,第三个,到现在没拿着。”
牛车出了空场,往行在走。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车辙上,一层一层地盖。
走到半路,后头有马蹄声追上来。是呼延敏的亲兵,递过来一个小物件就掉头走了,一句多话没有。
宋辞摊开手。是一枚折起来的纸捻子,拆开,里头一小条纸,上头一行字:
宋大人验骨之能,白隼部服。然部中之事,大人验不了,有胆,三日后草场东栅一叙。
没有落款。
程佑安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起眉:“这不是呼延敏的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辞把纸条折回去,收进袖子,“她的字,前日在廊下递名帖时我见过。这是别人的手,借她的亲兵递的。”
“白隼部里,藏着沈砚之没除干净的桩子。”程佑安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帖子,是个套。”
“是个套。”宋辞坐上牛车,把袖口拢好,“可它递到我手上,就说明下帖子的人急了。急了的人,会露脚。三日后我去,但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她从袖中把那纸条又摸出来,就着车灯看了一眼。条子上的字写得规矩,收笔都收得干净。“帐”字没等到,“帐中那位”那条线,这一笔对不上。可那个“宋”字,起笔藏了个小小的顿,顿完再往右下压。
这个顿法,她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写。
“程掌柜。”她说,“你先回去,替我办一件事。把顾衍这几日递出去的所有字条,他给王爷的、给我的、给你的,一张一张,都借来看一遍。就说验伪诏的墨,要对同一锭。”
“对墨?”程佑安看着她。
“对墨是幌子。”宋辞把纸条收好,“我要对的是这个‘宋’字起笔的顿。顾衍是文人,文人写字,起笔的习气改不掉。他给我的条子,塞在门缝里那两张,我没留。”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宋辞说,“可我记得字样。他写‘宋大人’,‘宋’字起笔也带这个顿。方才我没敢认,现在车灯底下看得真了——是同一个手。”
牛车走得慢。程佑安坐在车辕上,半天没说话,末了才道:“顾衍三日后随使团启程。草场东栅的帖子,也是三日后。日子撞在一块,不是巧。”
“不是巧,也不一定就是他。”宋辞说,“他前夜替王爷挡了一签,话带到了,命算是暂且保住的。我若把帖子按在他头上,得先问一句,他图什么?放一把烧白隼的火,对他回大梁换命,没好处。倒是有人巴不得我把他按死,桩子借他的手,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帖子上的字是他的,下帖子的人未必是他?”
“字迹验的是手,不是心。”宋辞看着前头,“手是谁的,三日后草场上见分晓;心是谁的,得见着人再说。他的套里要是等一个梁国公主,我送过去的是一个北燕验尸官,外加一队抓桩子的人。”
雪幕里,行在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,拓跋烈那间签押房的窗上,人影还没歇。
宋辞跳下牛车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先见王爷。”她说,“这一趟,得从他那儿起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