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团定在明日启程。启程前夜,拓跋烈在行在设宴,名义是饯行,请的人却不只使团残部,四部首领一个不落,全到了。
大殿里撤了火盆,换了烤全羊的架子,酒是马奶酒,一碗一碗往下传。明面上是送行,座次却摆得讲究:顾衍领着使团残部坐在东首,四部首领坐在西首,两边对着,中间空出一条道。
宋辞入席前,拓跋烈在偏厅单独跟她说了半刻钟的话。
“原说你自己跑一趟黑熊部,吃他那半袋奶疙瘩。俺琢磨了一夜,改了。”他说,“一对一,是一个人的脸面;摆到殿上,是四部的脸面。黑熊那一句,俺不等着他们落子,俺先落。”
“王爷要我做什么?”
“俺摆棋,你拆棋。”拓跋烈说,“那几页离间文书,宴上由你当众拆。乌恩是个直性子,直性子认物证,不认嘴。白隼那桩案子,你当众验肺,验服了一个呼延敏。黑熊这桩,你也照这么验。”
“骨呢?”
“昨夜贺兰都的人连夜去黑熊部,取回来了。卷七里的旧骨,两副。乌恩还捎了话,说骨语者要看,黑熊部的骨随便看。”拓跋烈顿了顿,“他还问,你那半袋奶疙瘩吃完没有。”
酒过三巡,拓跋烈放下碗,抬了抬手。殿里静下来。
“酒喝到这儿,该上正菜了。”他说,“上文书。”
兵捧上一只木匣。宋辞出列,取出那几页从白隼巫医帐中搜出的抄本,走到殿中,就着火光,一页一页念。
“这一条,写给黑熊部的。‘北燕占其牧地三十年不还,黑熊部世代为奴。大梁愿以河套三万亩冬牧场相许,黑熊若举旗自立,梁军北渡之日,便是黑熊复地之时。’”
殿里嗡了一声。
乌恩的脸涨红了。他撑着桌沿半站起来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,嘴张了两回,没骂出声来,他在攒词。
宋辞没等他攒完,接着说。
“乌恩首领先别急。我念的不是北燕的话,是大梁的话。这话是死士网的文书,白纸黑字,押着巫医的画押。我今夜只做一件事,把这份话拆开,看它里头是实的还是空的。”
她翻到文书背面。
“头一条。‘牧地三十年不还’,这一句,有个现成的对法。卷七收的旧骨,今夜抬来了。”
殿门外,兵抬进两副骨殖架。宋辞净手,当众验骨。
“这两副骨,是十年前黑熊部跟大梁边军起冲突时死的人。骨上箭簇创口,入骨三分,簇形是南式的三棱。北燕的箭是双翼铲形,入骨是豁口。创口在这儿,诸位都能上前看。杀他们的人,是大梁边军,不是北燕兵。”
她直起身,环视一圈。
“十年前黑熊部折在西边的猎户,文书里写成了‘北燕所害’。拿大梁自己的箭,说成北燕的罪,再许一片还没到手的牧地——这是枢密院的老法子,北燕哪个部跟王庭生了嫌隙,文书就往哪个部递。白隼部这份是新的,黑熊这份,还没来得及递出去。”
乌恩分开人群走到骨架前,弯腰看了很久。他伸手,隔空虚虚地描了描那个箭簇创口的形状,然后直起身,转身面向拓跋烈,扑通单膝跪了下去,声音震得殿梁嗡嗡响:
“俺不识字,俺认箭头!这箭头俺认得,俺爹身上拔出来过一模一样的!”他猛拍自己胸口,“王爷,黑熊部跟北燕有过龃龉,那是家里的事。外人递刀让俺砍自家兄弟,俺乌恩要是接了这刀,俺死后没脸见祖宗!从今往后,黑熊部的弓,只听王爷的号令!”
赫连图早坐不住了,端着碗站起来嚷嚷:“算赤狼部一个!四部一条心,梁人的笔杆子想挑俺们,先问俺们的刀答不答应!”他一仰头把酒干了,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呼延铎坐着没动,只抬手在胸前一按。呼延敏跟着按了。四部都表了态。
东首那一片,使团残部的人低着头喝酒,没有一个敢抬眼看西边。
宴至中段,宋辞离席透气。回廊上站着一个人,裹着氅,是顾衍。他明日随使团归梁,今夜宴上他坐得离席远,一直没说话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,“临行,给你的。不是枢密院的,是丞相府的。丞相的亲笔,路上三道火漆封着,只有你能拆。”
宋辞接了,就着廊下的灯验了火漆。是真印。
“丞相说,他知道你在北燕。他愿以你为桥,止这一战。”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宋大人,我在北燕这些日子,递回去的每一份报,说的都是实话,包括那卷假绢的下落。丞相看完,只回了四个字,‘缓兵必败’。他自己也不瞒了。梁廷不是一块铁,枢密院要打,丞相府要谈,这盘棋,两边下不到一个地方。”
“这封信,为什么给我?”
“丞相说,桥得先知道自己是桥。”顾衍朝殿内拱了拱手,“殿上那一出,我在东首看完了。枢密院十年前挑黑熊部的法子,跟今日挑白隼部的法子,一个模子。丞相知道这个模子什么时候浇的、谁的手浇的。他说,你往后若是想知道,回信即可。不回,这信就当他没写过。”
他说完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了停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保重。”就下台阶去了。
宋辞捏着信站了一会儿。廊下的灯被风挑了一下,信封上那三道火漆映着光,红得发暗。
三道漆。梁京到朔州三千里,一道漆一道关。这道关卡的钥匙,丞相亲手递到了北燕的雪地里。
她把信收进袖中,回了席。
——
席到后段,程佑安捧着一摞账册出列。他以药商的身份,呈的是十年的药材账。
“这十年的账,有一笔要单拎出来。”他翻到其中一页,“北疆三州药肆,历年购入的金疮药、止血散,比民用多出四成。多出的四成,走的是同一条线——使团的商队。药是军需的镜子,金疮药超多少,兵备就超多少。这条线,使团走了六年。”
东首有人把酒碗放下了,搁得很轻,可殿里静,听得见。
拓跋烈接过账册,翻了两页,合上,拍在案上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他环视四部和使团两席,“账在这儿,骨在这儿,文书也在这儿。议和是缓兵,缓兵已经破了,俺不跟空头话耗。使团明早走,俺的兵今日就往西边走。回去告诉汴京,桌子上的棋下完了,桌子底下的,俺也接得住。”
他没再多说一个字,抬手示意撤席。四部的人起身,走前一个个从他案前过,按胸的按胸,抱拳的抱拳。乌恩走最后,站在案前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王爷,宴上的羊,俺那份没吃完,俺打包了。”说完真让亲兵把半架羊抬走了。
——
宴散,人一拨一拨地走。宋辞收拾骨架的器具,拓跋烈踱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她把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。
“今夜这局,你拆了三步棋。”他说,“俺粗算过,枢密院挑动四部这一手要是成了,俺得往西调两万人去压内部,西面的口子就得漏。两万人,你一张嘴给俺省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你这张嘴,比十万兵值钱。”
“王爷这话,明早再说一遍给汴京听就行。”宋辞收好针囊,“跟我说,不发饷。”
拓跋烈哈哈笑了两声,背着手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明日使团出城,你不用去送。乌恩留的那半架羊,分你一条腿。”
程佑安从殿外进来帮她抬箱。两人出了行在,雪停了,天上有月亮。走到半路,程佑安开口:
“丞相的信,你怎么打算?”
“收着。”宋辞说,“回不回,得等下一桩事来看,他是真心止战,还是换了个法子用这座桥。信上写得再好看,也得看他的兵动不动。”
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“没拆。”宋辞说,“今晚不拆。今晚的事是北燕的事,这封信是梁的事。一晚上掺两国的局,我这颗脑子,得省着用。”
程佑安笑了一声: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分不清的都死了。”宋辞说,“你我没死,是因为你我分得清。同乡是同乡,异国是异国,各执一子。这一局,长着呢。”
程佑安没答话,只把箱子往肩上颠了颠。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雪地上,一前一后,往城南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