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宴那一日,白日里还有一场正事,前头只说了夜宴,没说这场。
启程前一日,天刚放亮,拓跋烈在朔州城外扎起大帐,会四部。这一回不是问案,也不是对质。帐里摆的,是宋辞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东西——卷七到卷八,历次验案的验单、骨图、供状抄本,装订成七册,摆在长案上。四部首领到了齐,兵留在帐外,帐里没有刀。
拓跋烈先开口。
“今日不看新案。今日让你们看一本账。”他朝长案一指,“骨语者入北燕以来验的骨,一册一册都在这儿。谁的儿子怎么死的,谁被冤了怎么洗的,白纸黑字。俺请四部自己翻。看完了,夜里俺再请你们喝酒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乌恩头一个上前,捧起一册,翻不开,他不识字,捧着看封皮。宋辞走过去,陪他一页一页讲。
“这一页,是黑熊部去年冬天三个猎户的骨。官府报的是失足坠崖,你们部里不信,闹到州里。验出来,是雪崩,压痕在肋骨上,一层齐整。这一页,是白隼部木伦格格,心疾骤发,不是毒。这一页,是使团的王使者,南边的针……”
她讲得很慢,讲了小半个时辰。讲完,她环视四部首领。
“我在北燕验骨,立过一条规矩,写在每册的扉页上。骨头只断生死,不问族别。它死在谁手里,我就指谁,南人也好,北人也好,王公也好,牧奴也好,骨头上没有族别,只有真话。今日这七册摆在这儿,四部谁有疑的案子,报上来,我接着验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呼延铎站起来。老人走到长案前,双手在案上按了按,然后转身,朝宋辞,把右手按在了自己心口。
“白隼部……谢大人前日翻案之恩。我女儿性子烈,替她……我也赔个不是。”他说完,朝拓跋烈又按了一次心口,“白隼的弓……听王庭的。”
乌恩跟着站起来,嗓门比谁都大:“黑熊部立状!不写字,俺按手印!”他咬破拇指,在素心临时备好的效忠状上摁了一个红指印,摁完还举起来给全帐看,“都看清楚了,这个印是俺乌恩的!”
赫连图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。他一贯大大咧咧,这回却清了清嗓子:“俺赤狼部没啥文化,就说一句实话,摄政王得了这个人,是北燕的福气。梁人怎的了?梁人验的骨,救的是俺们北燕的人。谁再拿出身说事,先跟俺的刀说。”
正说着,帐外太后驾到。她是送小皇帝来的,拓跋宏裹在貂裘里,被乳母抱着,一双眼睛在帐里转。
转了一圈,停在了宋辞身上。
“宋姐姐。”他朝她伸出手。
乳母慌了,要拦,太后抬手止住了。宋辞走过去,把皇帝接了过来。孩子不重,趴在她肩上,小手抓着她的衣领。
“陛下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奶疙瘩。”拓跋宏很认真地补充,“好吃的。”
帐里的首领们全笑了,气氛一下松了。呼延敏站在帐侧,抱着胳膊没笑,可也没转身走。
太后看着这一幕,开口道:“那夜陛下啼哭,满宫哄不住,是宋大人安顿的。哀家今日来,一是还礼,二是想当面问一句,宋大人,哀家只问这一次,往后你留在北燕,是敌是友?”
帐里又静了。四部首领都看着。
“回太后。”宋辞抱着皇帝,声音平平的,“臣是验骨的。陛下往后若要知道臣是敌是友,不必问臣,看臣验的案子就行。哪一册验单掺了假,臣就是敌。七册都是真的,臣就不是。”
拓跋宏在她肩上,忽然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:“宋姐姐不骗人。她说了,说真话的,不是坏人。”
太后看了儿子一眼,又看宋辞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哀家记下了。”
散帐前,呼延敏独自先走了。她路过宋辞身边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你赢了这一局。”她丢下这一句,掀帐出去了。背影绷得笔直,可到底没有回头再说一句狠话。
宋辞目送她走,没追。这笔账收了利,没收本。
——
夜里宴罢,宾客散尽。程佑安在城南药铺门口等她,脚边温着一壶马奶酒,两只碗。宋辞走过去,他斟上,递她一碗。
“今儿这七册一摆,你这条规矩,算是立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册子里至少三册,有你查的药渣。”宋辞接过碗,“这碗该敬你。”
“敬不得。”程佑安自己喝了一口,“我的底已经亮了。大梁枢密院十一年的探子,这个名头摘不掉了。往后我再往你案子边上凑,汴京那边要是知道了,说一句‘梁谍勾结骨语者’,你我这一局的功劳,全变成罪证。”
“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换身份。”程佑安说,“从今往后,我只做一件事,北燕的用药之人。药铺开着,药材账记着,四部谁家要用南药,从我柜上走。我的手只碰药,不碰消息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同乡还是同乡,可这条界,得我自己先画清楚。画清楚了,你我才处得长久。”
宋辞端着碗,想了想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界你画,账我记。”她说,“我笔记里有你一页,往后你做的每一样,我记好的。哪天有人翻旧账,我的册子替你作证。”
程佑安笑了,低头喝酒,没接话。
火堆噼啪响。两个人还没喝完第二碗,拓跋烈从药铺那头的巷口踱过来了。他在两步外站定,脸看不出喜怒。
“夜里凉,回你们院里喝不行么。”他说。
“别院人多。”程佑安起身,“王爷要是不待见,我这就收摊。”
拓跋烈在他对面站定,看了他一会儿,没斥,也没让人收摊。他弯腰,把程佑安脚边那壶酒拎起来,掂了掂。
“程佑安。”他说,“药,你给俺看好。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也看好。看好你的人,也看好你自己。俺在宴上看了你半宿,你的手离那七册验单,一直隔着三步。这个分寸,俺记下了。”
程佑安躬身:“明白。往后每月,药账呈行在一份,人也在行在点一次卯。”
“不用点卯。”拓跋烈把酒壶还回去,“俺的驿骑多的是,顺路的事。”
他背着手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酒别喝多,明早使团启程,你俩都得在场。”
——
夜深,宋辞回到别院。
素心已经烧好了热汤。宋辞洗了手,在灯下摊开验尸笔记,翻到卷八汇总的那一页,从头到尾誊了一遍:使团两案、白隼翻案、黑熊骨证、四部归心,一案一案,落墨干净。誊完,她在页尾另起一行:
第十一桩,补记。枢密院缓兵北上之谋,驮在商队的药账上走了六年。兵未动,账先行。西面,是口子。
写完这行,她合上本子。案角的木匣里,丞相那封信压在笔记底下,露着一个角。
她在匣子边上坐了一会儿。宴前说的“今晚不拆”,坐到灯底下,手就不听话了。明日使团一走,信再来就得走三千里驿路;今夜拆,只隔一层火漆。
她还是拆了。三道漆,一道一道启,刀口裁得很齐。
信不长。丞相的字比她想的要收敛,没有一句客套,拢共四五行:他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在验骨,知道北燕朝局因她起了什么变。末尾只有一句带钩的,他说,当年那桩旧案,卷宗不在枢密院,在他手里。她若想看,回一封信,他抄一份给她。
旧案。哪一桩旧案,信上没写。
宋辞把信看了三遍,放回匣底,压上笔记。不看那桩旧案,这封信就还只是一封信;看了,她就得回。回信一出手,这座桥就架上了。
明日使团一走,朔州这一卷就算翻过去了。可西边的边关上,另一卷才刚掀开头一页。
她吹了灯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城北官道,使团车马列队,北燕的兵前后护着,等启程的号令。
宋辞和程佑安都到场相送。顾衍上了车,隔着车帘朝宋辞拱了一下手,没说话,帘子落下了。
号角吹响,车队起步。就在这时,一个驿骑从南边官道飞驰而来,冲到近前,滚鞍下马,径直奔向程佑安,递上一枚火漆密筒。
程佑安验漆,拆开,扫了一眼,捏着信纸的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宋辞问。
程佑安把信递过来。就一行字:
丞相主和,议罢。枢密院掌兵符,三军府明日开拔。
车队已经出了城门,号角声还在风里荡。程佑安收回信,折好,抬头看着宋辞。
“缓兵不止是缓兵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局,提前开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