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入了隆冬,四部首领照例赴王府议边务。
慕容休来了。他是青蟒部的首领,卷一那桩暗箭嫁祸的案子后,他削了爵、收了部,沉了一阵,如今又挣出头来,逢议事称病,逢宴席告罪,今日却到得比谁都早。进厅的时候,他的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,扫过拓跋烈,扫过站在侧后的宋辞,最后落在地上,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贺兰都守在拓跋烈身后,隔着人群朝拓跋烈递了个眼色。拓跋烈眼皮都没抬,只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乌恩嗓门大,进了厅就嚷外头冷,要酒。赫连图跟着起哄。呼延铎坐在下首,闭目养神。慕容休挨着坐下,谁也不理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议事议的是西面三关的粮道。贺兰都报了数,拓跋烈分派各部的戍区,一部一部点下来。点到青蟒部,慕容休开口了。
“王爷。”他说,“青蟒部的兵,如今只剩三千。三千兵,戍区倒是分了最西边最长的那一段。这账,老夫想问一句怎么算的。”
“西边最要紧,青蟒的骑兵最利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不是抬举你?”
“是抬举。”慕容休点点头,“老夫本来也这么想。可前些日子,老夫听了一个说法,夜里就睡不着了。”他抬起眼,“老夫听说,有人在验老王汗的骨。还听说,验出来的东西,不太干净。”
厅里的嚷声一下子没了。
乌恩端着酒碗,喝到一半停在那儿。赫连图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不说话了。呼延铎睁开眼。
“老夫斗胆。”慕容休站了起来,“摄政王之血,恐怕不是出自大汗。这话若是不真,老夫今日把头摘下来赔罪。可这话若是真的,王爷,北燕的兵权,是不是该交回正脉?您替大汗家看了三十年的门,辛苦是辛苦。可门是人家家的门。青蟒部上下,难以心服。”
厅上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响。赤狼、黑熊两部首领都不动,都在看拓跋烈怎么接。
拓跋烈放下碗。
“慕容休。”他说,“你这条命,今日先寄着。宋辞,把图拿来。”
宋辞早有准备。她捧着绢图出列,当厅展开。
“诸位首领都看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,“这是老王汗遗骨的临摹图,旁边这份,是摄政王的骨相记录。我先说验出来的两件事。第一件,老王汗颈骨上有一道勒痕,从身后勒的。杀他的人,不是大梁的兵,是他信得过的人。这一件,坐实了。”
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第二件。两份骨相,对不上父子之征。也就是说,摄政王与老王汗,血系存疑。”宋辞顿了顿,“这一件,是‘存疑’,不是‘坐实’。骨相能说血不是一脉,说不了血从哪儿来。存疑的事,就得查,我正在查。”
“查出来要多久?”慕容休紧着问,“查出来不是,兵权交不交?”
“慕容首领,我先问你一句。”宋辞把绢图往他面前一举,“北燕这一片天下,是拓跋烈二十岁挂帅、二十三年破敌安邦挣下来的,还是族谱上一笔血写出来的?柔然犯边那三年,是谁在西关外冻掉了两根脚指头守的城?四部哪一家的牧场,是靠族谱守住的?”
“这,”
“血统不论功业论。”宋辞打断他,“你要以血统论权位,好。那咱们把账翻全了。卷一那桩案子,青蟒部暗箭嫁祸,挑动两部相残,事后失了南边三处牧场,那是谁家的血统干的?这案子要也按血统论罪,慕容首领,你们全族的头,够不够抵?”
慕容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一个字。
呼延铎在下首缓缓开口了:“老夫补一句。白隼部的木伦,死的时候人人喊打喊杀,是这位验骨的宋大人验出来的清白。她验的骨,救的是北燕的人。她今儿验的骨,老夫信。”
乌恩把酒碗往桌上一墩:“黑熊部也信!俺们认箭头,也认人!”
赫连图懒洋洋接上:“赤狼部没意见。”
慕容休环视一圈,四部三部表了态,剩他一个站在厅当中,站成了孤家寡人。
拓跋烈这才站起来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身世的事,俺亲自勘清,验到哪一步,俺认哪一步。勘清之前,四部私议妄传的,乱政论罪。慕容休,你今日这一闹,俺记下了。看在你替俺把话挑明的份上,不罚。可你再拿这半截子话当刀使,你青蟒部的戍区,咱们重新算。”
慕容休的袖子在抖。他到底坐了回去,一言不发坐到散议。
廊下,程佑安抱着药箱,靠着柱子站着。他今日是奉命来给呼延铎送药的,正好把满厅的机锋听了个全。
他本该高兴的。他是大梁枢密院挂了十一年名的探子,北燕内乱,是汴京那帮人做梦都想看见的场面。今日厅上但凡宋辞接得慢半步,四部当场就得撕开。
可他站在廊下,心里不是滋味。那句“血统不论功业论”在他耳朵里转。他想他自己,梁人寄身燕地十年,两边如今都在拿“你是哪国人”跟他讨账。宋辞那句是在替拓跋烈挡,可落到他耳朵里,句句砸的是他自己。
他抱着药箱,站了一会儿,先走了。走出府门没多远,后头有人喊他。是个府里的小厮,跑得直喘,递上一张对折的帖子。
“程掌柜,一位老爷让小的交给您的。那位老爷说,您看了就知道是谁。”
程佑安展开帖子。上头没落款,就两行字:
城南药肆之药,近来可还安稳?故人北上,路过朔州,欠掌柜一盏茶。
字是好字。可“药安稳”三个字,是当年枢密院查铺子时的黑话,铺子没露,就说药安稳。十一年了,还拿这句开头的,只能是线上的人。
他把帖子折回去,捏在手里,站在雪地里没动。半晌,他回身往城里走,没回药铺,先拐去了行在。
散议后,拓跋烈单独留下宋辞。
“今日多亏你。”他说,“慕容休那半截话,明显是有人喂的。他自己长不出这个胆子。”
“王爷也看出来了。”
“俺还看见一样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压低了,“散议的时候,俺的人盯他来着。他袖子里揣着一封信,揣了一整场,没敢拿出来。信封是南边的样式,三道火漆。”
宋辞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三道火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程佑安送来那封,也是三道火漆,大梁宗室的封法。
“怕是同出一源。”拓跋烈说,“程佑安那封信,是叫你知道。慕容休这封,是叫你乱。一个源头,两副药。喂给不同的人,熬不同的汤。”
“慕容休的信没拆。”宋辞慢慢地说,“他今日没敢拿出来,是留着后手。王爷,大梁这回不是只握着身世这一个秘,是把饵撒进了四部,一部一份,各撒各的味儿。今日逼宫这一出,是头一口。”
“那后头还有几口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饵再香,得有人咬才作数。今日慕容休咬了一口,崩了牙。往后撒饵的人,会换更香的饵,喂更急的鱼。”
拓跋烈在厅里踱了两步,停下。
“你说,撒饵的人,最想喂的是哪条鱼?”
宋辞想都没想:“是你我。可真正致命的那条,王爷,是那位还没验明白的宗室女。她要是还活着,她就是全场最香的那口饵。”
拓跋烈盯着案上摊着的两份绢图,看了很久。
正说着,门外兵来报,程掌柜求见,说有要紧的东西当面呈。
程佑安进来,把那张帖子双手递上。拓跋烈接了,看完,又递给宋辞。
“欠你一盏茶的故人。”拓跋烈说,“程佑安,这故人是谁,你心里有没有数?”
“有七成数。”程佑安说,“能用‘药安稳’这句黑话的,当年线上拢共三个人。一个死了,一个在汴京出不来。剩的那一个,是我的旧上司,枢密院北面房的坐探。十一年前我入北燕,是他亲手送我出的关。”
“他要见你。”宋辞说。
“他要见的不是我。”程佑安把帖子收回来,折好,“欠茶是虚,报信是实。‘路过朔州’,北面房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路过前线。他这是告诉我,撒饵的人,本人到北燕了。这些三道火漆的信,四十天到不了这么齐。信是提前发的,人后脚跟进来,看着饵起不起效。”
厅里静了片刻。
“人在城里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或者城外。”程佑安说,“三十里内,总有落脚的地方。他要真想见我,会再递第二张帖子,约地方。到那时候,去不去,怎么去,我得先请王爷的示下。这一回,我不自己拿主意。”
拓跋烈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这话,你三年前说不出。”他说,“准了。第二张帖子来了,先报俺,再赴约。赴约那日,贺兰都的人在暗处,你的命,如今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程佑安躬身领命,退了出去。
拓跋烈回过身,对宋辞说:“传令。把西京旧档里,二十多年前王庭女眷的名册,给俺调出来。一页一页地翻。”
“翻名册是一件事。”宋辞说,“还有一件更急的。三道火漆的信,如今见着两封。慕容休袖里那封还没拆。王爷,得想法子让他自己拆。”
“怎么让他拆?”
“不逼他,捧他。”宋辞说,“今日厅上,他丢了脸,四部都跟他划了界。这时候,他最需要那封信后头的靠山。只要有人让他信,信里那个靠山靠得住,他自己就会把信捧出来。信一露面,咱们才有得看。”
“谁去捧?”
“我。”宋辞说,“验骨的跟他验骨的搭话,他不会起疑。明日我寻个由头,登门赔话,就说我今日当厅驳他,驳得太重,特来给他递个台阶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,看了片刻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“登门这一手,先用着。”他说,“可俺今夜再想一遍。捧一个人,是治一处。要是能换个法子,一次把四处全治了——俺先想想。想不出来,明日你照去。”
“王爷想怎么治四处?”
拓跋烈摆了摆手,没说。他把绢图卷起来递还给她,“今夜俺一个人待着。明日一早,你再来听信。”
雪下了一整天,到掌灯的时候才停。西京调档的驿马连夜出了城,蹄声在雪地上敲出去老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