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函的事,纸包不住火。贺兰都手里过了那半页,当夜就传出了风声,不是往外传,是程佑安在药铺给贺兰都的人看伤时,那人嘴里漏了一句“大梁今上”四个字。
程佑安坐不住了。
二更天,他来敲宋辞院门的时候,眉间那点惯常的笑意一点不剩。
“这么晚。”宋辞开门,看他一眼,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。素心,看茶。”
程佑安坐下,茶没碰。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拢了半天,才开口。
“那半页残函,我听说了半个风声。”他说,“宋辞,我只问你一句,北燕打算怎么处置它?”
“理清来龙去脉,先不公开。”宋辞说,“这是王爷定的。”
“不公开。”程佑安重复了一遍,肩膀松了半寸,可随即又绷回去,“能不公开多久?残函在贺兰都大人手里过了一道,四部的耳目比你想的灵。哪天这半页纸落到四部手里,哪怕只是抄录的一份,你想过会怎样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‘大梁弑汗’翻案,三十年前的旧账变成新仇。北燕陈兵边境,四部同仇,大梁那边,枢密院正愁没个开战的名目,这半页递上门去。”程佑安的声音越说越低,“两边的兵一动,就收不住了。守边的、放牧的、赶车的,一茬一茬往里填。填到你案上的,就不止北燕的骨头了。”
宋辞端着茶,看了他很久。
“程佑安。”她说,“我直着问。你今夜来,是想替大梁捂住这半页,还是替北燕递刀?”
程佑安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他把嘴闭上,低下头去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上的药渍还是那些药渍,可这双手这三年配的药、诊的人、走的地方,一半在燕,一半账记在梁。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他终于说,“是真的答不上来。卷八那夜我就跟你说过,这条界我画不清楚。今夜这话翻出来,是更画不清了。我受大梁之命潜伏北燕,十一年了,令我一直接,事我一件一件办。可我接的令里,从头到尾,没有一条是‘挑起两国死战’。查矿脉,查边防,查四部内情,是探子的活,不是刽子手的活。这半页残函要是公开,大梁那边我那些旧友,宫里递信的那一个,边关换防我认得的那些兵,一个个都得填进去。这是我不愿见的。”
“所以你来求我。”
“我来求你。”程佑安抬起头,“若能拖一拖,哪怕拖三个月,让我先传信回去。我在大梁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交,托他们递话到御前,劝今上收手。兵还没过界,一切都还有转圜。等兵过了界,什么话都晚了。”
正说着,素心端着茶进来。她进门看见两个人对坐无言的样子,脚步顿了顿,把茶轻轻搁下,什么也没说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门合上,屋里只剩炭火的响。
“拖一拖。”宋辞说,“程佑安,我信你是真心不愿见人填战场。可我也得跟你说实话——拖得了一时,拖不了一世。北上令发出那天起,日子就一天天在掐。如今大军怕是已经在路上。你那封信传回去,走到汴京要一个月,劝不动,这一趟就白走;劝得动,也未必是枢密院那帮人说了算。你的三个月,我拿什么给?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程佑安的声音哑了,“我知道我这是拿一句空话换你的实信。可宋辞,这是我身为同乡,唯一还能替你做的事了。当年在药铺后堂,你替我挡过白隼部那一刀。这份账我一直记着。今夜这一求,是我把这份账,连本带利押上来了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拖一拖这半页的时机,反正王爷本来的令也是先理清再论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你答应,咱们才有下文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大梁执意拿身世之秘生事,若你的信劝不动,若这仗到底还是打起来了。”宋辞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须把你知道的,全都摊给我。你在北燕十一年埋的桩、认的人、递的线,一条不留。不能再有半句隐瞒。到那时候,你我同乡的情分,得给你的故国让路,也得给北燕这些没惹事的百姓让路。你做得到,我就替你担这三个月。”
程佑安沉默了半晌。
“做得到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本来两头讨不着好。能替两头都讨一回,值了。”
窗外,忽然有人推门。
门开了,拓跋烈站在门口,身后是夜里的风。他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在案前站定,看着程佑安。
程佑安站了起来,垂着手,没辩一个字。
“王爷在窗外,听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从‘捂住还是递刀’那句起。”拓跋烈说,“听全了。”
屋里的空气僵住了。素心要是在这儿,怕是连呼吸都要停了。
可拓跋烈没发火。他走到案边坐下,端起素心留下的那盏没动过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程佑安。”他说,“你今夜这趟,是揣着掉脑袋的干系来的。北燕的密探夜访骨语者,劝她压下大梁的罪证,这话传出去一条,你就得死一条。你明知道俺的人盯这院子,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既肯为她缓颊,肯把自己的账押上,便还算个讲情义的人。”拓跋烈把茶碗放下,“三个月,俺准了。但俺把话说在前头,北燕的安危,俺自己守。不劳大梁的密探费心。你的信,可以传。你的线,从今夜起,俺的人都记着。你替大梁做的事,只要不碰北燕的兵和民,俺睁一只眼。碰了,同乡不同乡,账只有一种算法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佑安拱手,深深一揖。
“回去吧。”拓跋烈说。
程佑安走到门口,停了停,回身又朝宋辞抱了一下拳,没说话,出门去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脚步声在雪地里一路远了。
屋里剩了两个人。拓跋烈坐着没动,宋辞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王爷方才要是一脚踹门进来,把他拿了,我现在应该正跟你吵。”
“拿他做什么。”拓跋烈说,“他这人,可用,不可全信。这话不用你教俺。”
“那我再说一句。”宋辞在他对面坐下,“他是可用。他十一年没递过一条害北燕人命的密。他今夜来求的这一趟,掉脑袋的风险全在他自己头上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拓跋烈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,“你信他,是因你们同乡。俺留他,是因他怕你伤心。”
宋辞一怔。
“这一层,比千军万马都难防。”拓跋烈站起身,往门口走,“一个探子,什么都不怕,就怕一个人难过,这样的人,杀不得,也信不得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推门出去,门在风里晃了一下,合上了。
宋辞一个人坐在灯下,坐了很久。
炭盆里的火矮下去了。她起身添了一块炭,坐下,翻开笔记,把今夜的事一条一条记下。记到程佑安那一句“连本带利押上来了”,她的笔停了停。
他押上的哪里是那份账。他押上的是他自己在两头的退路。信劝动了,梁廷容不下一个替北燕缓颊的探子;劝不动,北燕容不下一个梁国的探子。三个月后,这个人两头都没有家了。这个她没跟拓跋烈说。说了,拓跋烈只会回她一句:探子本来就没有家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行,又划掉。再写,又划掉。
最后留在纸上的,只有一句:
同乡两难,难不在他,难在这两国之间,没有一个能让人生还的地方。
她吹了灯。躺下前,她想起还有一件正经事没办——明日呼延铎要来,把那个大梁口音的男人从头想一遍。她摸黑把药箱的暗格摸了摸,搭扣扣得好好的,才阖上眼。
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听见院外换岗的兵低声咳了一下,才彻底睡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