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祭前夜,行在最里间。
明日就是大典。白日里,贺兰都带着人把祖庙内外扫了三遍,四部的营帐在庙外扎开,香烛、牺牲、礼器,一样一样点验入库。到了夜里,人都散了,屋里只剩一盏灯,一副骨,两个人。
拓跋烈屏退了左右。素心捧着热水进来,被他一个眼色止在门口,退出去守在外头,连贺兰都都被留在了廊下。
骨在案上摆着。老王汗的骨,按人身的样子排开,明日大典,这是最后一夜让它以骨的样子躺着,后日,它就要入椁下葬。
拓跋烈在案前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
宋辞也不催。她坐在案侧,看灯。
坐到半夜,拓跋烈伸出手,落在那截颈骨上。他的手很重,可落下的时候极轻,指尖顺着那道勒痕,来回摸了两遍。
“宋辞。”他忽然开口,嗓子是哑的,“俺问你一句话。你答俺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他真非俺父。”拓跋烈的手停在骨上,“俺这三十年,信的是‘承血继业’四个字。俺娘教的,俺师傅教的,王庭上下一个腔调,你是大汗之子,当承此血。俺为这四个字,三十岁前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如今你告诉俺,血是假的。”他抬起眼,“那俺这三十年,算什么?算个笑话么?”
灯花爆了一下。
宋辞没有低头,没有躲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眼底全是红丝,那是一冬没睡好熬出来的,也是今夜熬出来的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我不哄你。死人不会说谎。骨头说凶手是先太后,不是你,这一条,明日我要当着四部再说一遍。骨头说你与老王汗族系相异,那便是异。这一条,我也不会替你改半个字。”
拓跋烈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可你先分清楚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往下走,“你今夜痛的,不是没了父。老王汗死的时候你十六岁,这三十年,你本来就没有父。你痛的是信了半生的东西,突然塌了。塌的不是他,是你脚下那块地。”
拓跋烈猛地攥紧了拳。
拳骨一节一节地响。他坐在那儿,肩膀绷得像上了弦的弓,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。他自幼被教的是“为父报仇,向大梁索命”,八个字,念了十六年。如今仇人是他的母后,血是假的,恨落了空,这三样一夜之间全翻了个个儿,撑了他半生的那根脊,像被人从背心里抽走了。
门外,素心听见屋里那声响动,捧着帕子站在门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站着直发抖。
宋辞伸出手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这个人是极少这样的。验骨的时候,她的手稳得像铁;说话的时候,她的声气硬得像铁。可这一回,她的手覆上去,压住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拳,声音也放软了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你可还记得,卷一那年,你从冷苑里把我拎出来。你当年怎么说的?你说,留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拓跋烈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就是这么用的。”宋辞说,“验木伦的骨,验白骨案的骨,验四部死人的骨,如今验到了你父王的骨。这块骨头,是你的刀挣来的,也是我一寸一寸照出来的。它今夜说了三句话,凶手是先太后,不是你。你与他血系相异,是先天,不是你造的孽。它没说出口的第三句是,它替你,洗了十六年的弑父名。”
她的手压着他的拳,没松。
“你该谢它。”她说,“不该恨它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拓跋烈怔怔地看着案上的骨,又看看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。忽然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一出口就哑了,眼眶跟着红了,有一线湿的,顺着眼角淌下来,他没去擦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俺恨了半生的‘大梁弑父’,原是俺们自己宫里人动的手。俺背了半生的‘儿弑父’,原是流言栽的赃。真凶在俺背后坐着,赃在俺身上背着,俺替真凶恨了十六年大梁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到头来,肯替俺把这话挑明的,是你这个大梁来的女人。”
“俺的母后杀俺的父王,俺的女人是大梁的人,俺的血来路不明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宋辞,俺这半生,倒像本拿反了的书。”
宋辞没接这句。她等他笑完了,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我再答你今夜真正想问的那一句。”
拓跋烈看着她。
“若你非大汗之子,你凭什么立于北燕,你是不是想问这个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凭你十五岁上马。”宋辞说,“凭你二十五岁平了四部相争。凭你在西关外冻掉两根脚趾头换回来的城。凭柔然三年犯边,北燕没丢过一座关。王爷,血是假的,可你护下来的人是真的。朔州城里活着的人,西边牧场里放牧的人,明日要来祖庙的这四部的人,他们认的是这些。他们不认那截骨头。”
拓跋烈久久没有说话。
灯又爆了一朵花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拳攥了一夜,攥得指节都泛了白。过了不知多久,那只拳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,松开了。
“素心。”他忽然朝门外说,“进来看茶。”
门外捧着帕子站了半宿的素心,抖了一下,应了一声,进来的时候脚步都发飘。
茶上了,素心又退出去。宋辞起身收骨。她把老王汗的骨一根一根请回铜匣,撒盐,合盖,上搭扣。动作很轻,很稳,跟这几个月里的每一夜一样。
“明日。”她扣好搭扣,轻声说,“祖祭,我们让全北燕都听见这骨头说的话。”
拓跋烈点了点头。
宋辞抱起铜匣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身后的声音追上来,很低,低得几乎要被夜里的风声盖过去。
“宋辞。”
她停步,回头。
拓跋烈坐在灯影里,看着那扇门,也看着她。
“明日。”他说,“也让俺,重新听见俺自己的。”
宋辞看了他一眼,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,素心提着灯候着。雪后的天,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满院的白。宋辞抱着铜匣走过院子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最里间那盏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坐着,没动。
“小姐。”素心小声问,“明儿几时起?”
“卯时。”宋辞说,“骨入祖庙,得赶在四部进香之前。去睡吧。”
她自己却没有走。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把铜匣往怀里拢了拢,才迈步往住处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