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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童心之恨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330字 2026-10-04 18:23:54

祖祭前一日,雪停了。

天放晴,行在的檐下挂满了冰凌,日头一照,满院子都是碎光。

上午,拓跋烈把宋辞请到了书房。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,几行,又划掉几行,划得纸上全是墨道子。

“这是什么呢,王爷?”宋辞看了一眼。

“礼单。”拓跋烈把那张纸往她跟前一推,耳根有点红,可话说得郑重,“祖祭一过,俺想以礼立你为妃。三书六礼,北燕的规矩加梁的规矩,俺都不省。名分给你,俺的心意,也给全。”

宋辞愣了一下,把那张纸看完,没接。

“王爷,我原想过,这事不急。”她说,“案子刚结了一半,朔风岭那边,开春我还得走一趟。这时候立妃,四部的眼睛都在。”

“就是因为四部的眼睛都在,才要立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替北燕验了这些骨,立了这些功,往后再往山里去、往四部去,没有个名分,你的性命挂在别人一念之间。有这个名分,你就是北燕的妃,动你,就是动俺。这不是光给俺的心意,是给你的甲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
“当然,也是心意。”

宋辞看着他。这个人昨夜在雪地里跟她说了半生的孤,今早又坐在书房里,把一份划得不成样子的礼单推给她。她想推拒的话到嘴边,转了一圈,没说出口。

“……听王爷安排。”她说,“祖祭之后再说。”

拓跋烈的脸一下松了。他伸手,把宋辞搭在案沿的手握住了。这一握不是昨夜雪地里那一握,是白日里,书房中,明明白白的一握。

素心守在门口,正要进来换茶,看见这一幕,脚一顿,悄悄缩回去了。

也就在这时候,屏风后头,转出来一个孩子。

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的杏黄袍子,袍角沾着雪,气还没喘匀。他是从侧门溜进来的,显然跑了一段路,两只小手冻得通红。

宋辞认得他,却几乎没见过他。小皇帝拓跋宏,八岁,卷一那年先太后蹈火之后,他便被拓跋烈幽居深宫,读书,习字,起居有人伺候,只是轻易出不来。宋辞入行在这些时日,只在远处的廊下望见过一次背影。

此刻,这孩子站在屏风边,眼睛直直地盯着案前。

盯着拓跋烈握着宋辞的那两只手。

孩子脸上的神气,一点一点变了。方才偷跑出来的那种慌张、那种得意,全褪了,褪成了一种冷。八岁孩子的一双眼睛,冷得不像八岁。

“皇叔。”

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童声,可每个字都发着凉。

拓跋烈的手松开了,蹲下身去:“宏儿?你怎么跑出来的?侍卫呢?”

“朕想出来走走。”拓跋宏说。这个“朕”字,他咬得很重,“皇叔把朕关了这么些日子,朕今日出来,不行吗?”

“不是关你。”拓跋烈放软了声音,“是外头乱,等祖祭过了,”

“朕都看见了。”拓跋宏打断他,眼睛不看他,看的是宋辞,“你们握着手。她是大梁来的。母后说过,大梁来的女人,都是祸水。”

书房里静了。

宋辞一怔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。可拓跋烈先一步起身,半侧过身,把宋辞挡在了身后。

“宏儿。”他蹲回去,声音还是温的,“莫胡说。这位是宋辞宋大人,骨语者。她是来替你父汗洗冤的人。你父汗这些年的冤,是她一寸一寸验出来的。往后你在史书上读到这一段,得谢她。”

“父汗?”拓跋宏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短又硬,“皇叔也配说父汗?”

拓跋烈的蹲身僵住了。

“母后临去之前,跟朕说了一夜的话。”孩子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出来,背得极熟,像念一篇课文,“她说,他们害死了你的父汗,也害死了你的母后。她说,你记住,往后谁对你好,都得想一想,他图的什么。她说,你身边,会有祸水来。”

他抬起那双冷冷的眼睛,从拓跋烈的肩侧,直直望到宋辞脸上。

“你这大梁女子。”他说,“又来勾摄政王。你想害北燕,害到第几回了?”

“臣……”宋辞刚开口。

拓跋宏根本不给她话缝。孩子猛地一转身,袍角带翻了案边的一只小凳,噔噔噔地跑了,跑出门的时候撞翻了门槛边的雪,扑出去老远。

素心正守在外头,吓了一跳,追了两步:“陛下!陛下您慢点,”两步没追上,孩子跑得像只受惊的兔子,转眼拐过月洞门没影了。她不敢真追进宫里去,只好回来,进书房的时候脸色发白。

“小姐。”她急道,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心里那根刺,怕是比咱们想的扎得深。他那些话,不像八岁孩子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
“不是他自己想的。”宋辞低声说,“是有人临死前,一句一句种进去的。”

拓跋烈还蹲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姿势,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他脸上没有怒色,只是沉,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“她是故意挑在这个岁数种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八岁,记事了,懂的不多,恨起来最瓷实。杀人的话,杀不动。种恨的话,能种一辈子。”

他转向宋辞:“立妃的事,得暂压一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宋辞点头,“这时候立,孩子眼里就是坐实了——大梁来的女人,不光勾了皇叔,还坐了他母后的位。这恨就深到拔不出来了。”

“压一压,不是不立。”拓跋烈说,“等祖祭骨证一清,四部安稳了,俺再慢慢跟宏儿说明。八岁的孩子,讲道理还讲得通。他恨的是大梁,是‘祸水’这两个字,不是恨你这个人。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“王爷。”宋辞看着他,忽然说了句别的,“先太后蹈火之前,跟这孩子说了一夜的话。你那时候,知道吗?”

拓跋烈沉默了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天夜里她只传了宏儿进帐。俺守在外头,守了一夜。俺听见她说话,没听见她说什么。俺以为是母后临终,舍不得儿子,说些体己话。”他闭了一下眼,“她是拿最后一夜,给俺埋了一颗雷。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方才那点暖意,那个推过来的礼单,那一握,全凉了。

宋辞望着月洞门的方向。孩子跑远的那个方向,宫墙层层叠叠,一直铺到山脚。
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王的真相,我能还。骨头验得清,勒痕对得上,残函查得出,墙角的字,一盏灯一根簪,剔给全北燕看。可这孩子心里的恨,不是骨头能验清的。骨头上没有恨,恨在人心里,人心里的事,我的银簪子够不着。”

拓跋烈伸出手,把她的手又握住了。这一回握得很紧。

“那便交给俺。”他说,“骨你还,心俺来还。慢慢还。他叫俺一声皇叔,这声皇叔,俺得对得起。”

宋辞点了点头,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
素心在门口轻手轻脚地把翻倒的小凳扶正了,又把那只带雪的门槛擦了擦。她抬头看了眼月洞门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可了不得,这要是搁到祖祭那日,当着四部的面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自己也觉得不吉利,呸了两口,把嘴闭上了。

宋辞弯腰,把案上被孩子跑动带落的一支笔捡起来,搁回笔山。她忽然想起一事。

“王爷,还有一桩得交代。”她说,“那孩子方才说,‘他们害死了你的父汗,也害死了你的母后’。头一句,宫里明面上早有‘大梁弑汗’的说法,孩子听见不奇怪。可第二句——先太后是自己蹈的火,这话,谁跟他说过?”

拓跋烈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

“没人跟他说过。”他说,“宏儿那夜在帐外头,按规矩是听不见的。她话里头那个‘他们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过了半晌,才把话捡起来,“孩子背的,到底不全是她那夜的原话。有几句,怕是后来守着他的人,一句一句添的。”

“守着他的人。”

“宫里那几个老宫人。”拓跋烈说,“祖祭一过,贺兰都得挨个过一遍。这雷她埋了一层,后头还有人接着往下埋。埋到今日,还没埋完。”

宋辞把这话记下了。她取过笔,在那张写了八个字的旧绢背面,添了一行小字:宫人,续种。

拓跋烈把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礼单收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了怀里,没有扔。

“压一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不扔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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