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祭过后头一夜,朔州的风跟刀子似的。
西院的灯还亮着。宋辞没歇着,白日里新收的几样骨样摊在案上,是慕容休府里抄出来的,她要连夜过一遍,看有没有与旧案对得上的。素心守在外间歇了,屋里就她一个人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
窗外有一声轻响。
很轻,轻得像雪压折了枝。
宋辞的笔停了。就在她抬头的那个空当,一枚东西破窗而入,钉进案面——正钉在她方才搁笔的地方。细如牛毛,入木半寸。
她人往侧旁一滚,矮到案后。
紧接着门被撞开,拓跋烈抢进来,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人往窗前挡。
“别动窗户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屋顶有人,不止一个。”
话音没落,第二枚钉从窗缝里挤进来。拓跋烈侧身去挡,钉擦着他小臂掠过去,袖口嗤啦撕开一道,登时一片麻。
“王爷!”
“小伤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还行,可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,垂在身侧,指头蜷不拢。
宋辞顾不上怕。她一把扯过他的袖子,就着灯看伤口。一道白痕,没见血,边上泛着青。
“淬了毒的。”她说,“别动。”
她抽了银针,在伤口边上刺了一针,针尖搁了半刻,拔出来看。针头泛着极淡的乌青。
“岭南的麻毒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北地不产这个,运不进来,除非是从南边一站一站递的。这种毒不取命,取的是手脚。真要杀我,不会用这个。他们要的是活的、废的骨语者。”
院外脚步声炸开了。贺兰都带着亲兵围了院。屋顶上一声闷响,一条黑影被捅了下来,摔在雪地里,滚了两圈,被四五个人死死按住。还有一条影往北墙窜,追出去两箭,没影了。
亲兵从被擒那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,摆了一地。一小囊透骨钉,一张朔州城防的草图,还有一枚铜牌。
贺兰都捏起铜牌凑到灯下,脸色变了:“狼首。老臣……老臣在典籍上见过图样。这是大梁宫里的东西。”
程佑安是被素心跑去叫来的,进门时药箱都没背稳。
他一眼看见那枚铜牌,蹲下去看了两息,站起来的时候,脸比外头的雪还沉。
“影卫的令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影卫?”贺兰都问。
“大梁今上豢的死士。”程佑安的声音很低,“按规矩不出京,不出手。这块牌子挂出来,就是今上亲口准的。没有第二个可能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贺兰都倒吸了口气:“影卫不出京,这……”他看向程佑安,“那跑掉的那条影,”
“跑掉的才是麻烦。”程佑安说,“留下的这个,是叫你们看的。影卫办事,留一个给人看,走一个去回话。”
“他们原本的算盘,是借身世之秘搅散四部,不用一兵。”他看着宋辞,“如今祖祭一过,血统的牌你们打回去了,密也压不住了。压不住,就换法子,取她这条命。骨语者废了,摄政王就是瞎了一只眼。往后北燕再有骨头要验,验给谁看?”
宋辞低头看着案上那枚钉,半晌,说了句:“他们倒是抬举我。”
“不是抬举。”拓跋烈开口了。他的胳膊吊着,是宋辞拿布条缠的,创口清过,麻劲还没全退。“是怕了。”
那一夜,拓跋烈下了三道令。
头一道:刺客连人带铜牌,天一亮就缚到四部门前示众。贺兰都问要不要遮一遮家丑,拓跋烈说遮什么,家丑是大梁替俺们记着的,俺们自己念出来,念得比他们响。
第二道:押慕容休对质。老头被从柴房里提出来,一见那枚狼首铜牌,腿就软了。拓跋烈当着他的面拆了那封三道火漆的密函,念了三行,摔在他脸上。铜牌、密函、接应车嬷嬷的管事,三样凑成一套。慕容休跪在雪地里,这一回连“老夫”两个字都吐不利索了。
“这……老臣不知,老臣真不知这牌子的来路……”他抖着嘴唇,“信是有人送到帐里的,老臣只当是笔生意……”
“生意。”拓跋烈点了点头,“好一笔生意。卖北燕的门,换你青蟒部的家。”
第三道:四部中凡接过大梁书信的,三日内自勘自报,报了的,既往轻论;瞒着的,查出按通敌办。另调边军,加防朔风岭一线。
三令传下去,第二日,各部陆续有人来递自勘的单子。
乌恩亲自跑了一趟,进门就把一叠书信拍在案上:“黑熊部两个头人收过这个,我捆着人一起送来了。王爷要杀要剐,只一条,黑熊部的旗,不变。”
“旗不变,人俺也不剐。”拓跋烈翻着那叠信,“你先递的,又是捆人来的。黑熊部的账,翻篇。”
乌恩盯着他看了两息,点了下头,没道谢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了停:“跑掉那条影,黑熊部在北边有眼线。要人,说话。”
阿史那那边更干脆,直接把串联的少壮派捆了六个送来,骂骂咧咧:“这几个收了青蟒的酒,喝糊涂了。王爷,账我自己算过了,鞭子我出的,命你留不留你定。”
拓跋烈全留了。各打三十鞭,放回各部。留人这天,来递自勘单的头人,比祖祭那日站过来的还多。
有老部众在府门外嘀咕了一句,被素心听见了,回来学给宋辞:“他们说,俺们争了半个月的血统,差点把国门让给南边。王爷这一夜,把外头的贼和里头的贼,一锅端了。”
素心学完,又压低嗓子:“小姐,我昨夜听见那窗户响,腿都软了。今儿想来想去,还是后怕……呸呸,不说这个,不说这个。”
夜深,西院。
宋辞给拓跋烈换药。伤口不深,麻毒退了,就是皮肉伤。她上药的手很稳,缠布条的时候,忽然开口。
“昨夜那一钉,你要是不挡,也打不着我。我早换了位子。”
“俺不知道你换了。”拓跋烈看着她缠布条的手,“俺看见钉进来,人就过去了。腿比脑子快,怪不得俺。”
宋辞缠完最后一圈,打了个结,没松手。
“拓跋烈。”她说,“你为我挡这一钉,我记一辈子。”
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。伤手没劲,握得倒是不松。
“你替北燕验清了俺父王,验清了敌我。”他说,“俺这副皮囊,算什么。”
“算什么也得护着。”宋辞说,“你死了,谁还凝那颗心。”
拓跋烈笑了一声,没接这个茬。他望着窗外,朔州城黑沉沉的,只有边墙那头几点火。
“宋辞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“俺想了一夜。大梁这一回,派的是影卫。影卫出手,就是今上亲口准的。诏书都下了,还能指望他收手?程佑安那三个月的信,写不写,都是一样了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
“该亮剑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不是开春。是现在,先把朔风岭那颗‘凰’,起出来。”
“现在去?”宋辞的眉动了一下,“雪没化。凤巢图上那条密路,一半埋在雪底下。人少了进不去,人多了,山里藏不住。”
“所以要挑人,不能等雪。”拓跋烈说,“等雪化,大梁也化开了手脚。他先派人还是俺先到,就差这一个月。俺赌他的人还没聚齐,跑掉那条影回去回话,今上再调人北上,一来一回,也得几十天。这几十天,就是俺的。”
宋辞低头想了想。她把白日里那几样骨样的卷宗往案角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,摊开羊皮凤巢图。
“王爷,有一条。”她的指头点在图上,“柳昭这张图,画到岭脊就断了。‘凰’字底下是什么,图上没有。咱们是摸黑进洞。”
“摸黑就摸黑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带了三十年的黑,不差这一回。”
他把吊着的手臂活动了一下,试着攥拳,攥上了,又松开。
“明日叫贺兰都点人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俺亲自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