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盟次日一早,贺兰都的马先到。
老臣是从边关连夜折回来的,进府时官靴上全是泥雪,山羊胡上挂着霜。他没歇,没喝茶,进书房就把一卷抄录的军报展开在案上。
“王爷。朔风岭外三十里,大梁边军,三万。”
“三万。”拓跋烈盯着那卷报,“旗号呢?”
“旗号写得冠冕。”贺兰都一字一字念,“问弑汗之罪,索和亲之女。”
书房里静了静。
“弑汗之罪。”宋辞先笑了,笑得没什么温度,“好一个罪名。案子在祖祭上验得清清楚楚,四部头人亲眼看的骨头。他这算问罪,还是打脸?”
“他不在意打不打脸。”拓跋烈说,“旗号是给大梁自己人看的。出兵总得有个名目,名目越冠冕,底下藏的东西越要紧。”他手指在军报上敲了两下,“他要的不是问罪。”
“凤巢。”宋辞说。
贺兰都把军报卷起来,双手捧着,没退。“老臣还有一句。斥候报,这三万兵,扎的是冬营。桩打得深,灶起了双倍。”
“冬营。”拓跋烈咬了咬这两个字,“不打了就走的人,不扎冬营。他备着开春。”
“备着开春,又怕别人先到。”宋辞说,“所以死士先行。贺兰大人,斥候可探着小股人马的踪迹?”
“雪大,掩了。”贺兰都摇头,“只捡着一处,岭下背风坡,有生火的残灰,烧的炭,北地不烧那个。”
“南边的炭。”宋辞点头,“人上去了。”
——
晌午,程佑安到了。
他这回不是被素心跑去叫的,是自己来的,怀里揣着一封信。进书房,把门关上,信搁在案上,双手往前一推。
“南边商路递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那封信,有回音了。”
宋辞看他。这人从前每一回交东西,都要先声明一句“只不做帮凶”,这一回没声明。
“你先看。”程佑安说,“看完再问我。”
信不长。宋辞展开,扫了两行,眉就锁上了。
信上说的是:大梁今上萧承稷,手中已握有另半幅凤巢图,早年从萧太后处流出的那半幅,一直没有下落的那半幅。如今两半合璧,密路全图在握。今上已遣死士先行,抢在开春雪化之前,探朔风岭凰穴。
“合璧了。”宋辞把信放下,声音很慢,“我们手里这半幅是残的,他手里是全的。我们探穴要摸索着走,他的人,拿着图走。”
“不止。”程佑安的喉头动了一下,“信末尾还有一句。今上给死士的令是,穴中之物,取回。取不回,毁。”
书房里又静了。
“毁了倒省事。”拓跋烈忽然说,“他为何又取又毁?”
“因为不知道穴里是什么。”宋辞替他答了,“他怕的未必是穴里的东西落到别人手,他是怕那东西本身。取回,是要亲眼验过,验完不济,就毁。”她抬起头看程佑安,“这信,你怎么肯递到这个地步?”
程佑安站在案前,半晌,拱了拱手。
“同乡之情,到此为止。这话我说过。”他说,“可我一路看着,北燕要是先乱于内,再失于外,头一个死的就是你们。国亡了,乡愁也就没了着落。我思来想去,这话不划算。”
“你这账算得倒清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医者都会算账。”程佑安不接他的话头,转向宋辞,“我劝你一句。凰穴里若有机关、有暗器、有陈年的毒,百个精兵不如你一双眼睛。你若去,药箱里多备三样:雄黄、甘草、绿豆汤。岭南的麻毒你见过一回了,穴里埋了几十年的东西,只会更毒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宋辞说,“你呢?”
“我留在朔州。”程佑安背起药箱,“城里会伤兵满营的。我跟贺兰大人讨了这个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没回头。
“三个月的期,是我讨的。”他说,“如今信递到了,回音也到了。是成是败,都不在我手里了。往后北边的事,我不掺言。南边的人再递信来,我也不收。”
“收。”拓跋烈忽然说,“照收。收了,原样送到俺这儿来。”
程佑安站了一息,应了声“好”,走了。
当日下午,拓跋烈点了亲卫。
三百人,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。点完名,他去寻宋辞,直接把话说了。
“这趟俺亲赴朔风岭。”他说,“一为护穴,二为迎他。你也去。”
“我去,是应该的。”宋辞没有半分推辞,“凤巢那地方,图上写的是路,路上的东西得用眼睛认。机关、暗记、死人骨头,离了我,你那三百人进去就是瞎子。”
“俺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拓跋烈点头,“俺没本事跟你说得比你方才那句话好听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——
启程定在三日后。头两日,府里各忙各的。
素心替宋辞收拾药箱。那只箱子还是卷一那只,边角的皮磨得发白,铜扣换过两回。掀开盖,里头还是那套家伙:探针一把,水晶镜一枚,银针一排,还有两包石灰。
“小姐。”素心一样一样往里码,手上不停,嘴上也不停,“这箱子跟着您,从冷苑到祖祭,今儿又要跟您去打仗了。它比俺见的世面都大。”
“它见的死人比见的多。”
“呸呸,出门不说这个。”素心拿布把石灰包重新裹紧了,忽然手上慢下来,“小姐,奴婢问句实话。朔风岭外头那三万兵,是您的……”
“是三万兵。”宋辞说,“大梁的兵,是我的乡。我的乡要吞我现在住的地方。就这么个理,不用绕。”
素心抿了嘴,把最后一层布压平,扣上箱盖。
“那俺也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不留下。”素心把箱子拎起来,试了试分量,“您那‘快了’、‘不急’、‘过两日’,俺听了一冬天了。这回您要去多久,俺不信您自己说得准。汤得有人熬着。”
宋辞看她半天,没驳。
素心得了准话,转身去翻自己的小包袱,嘴里又活了:“雄黄、甘草、绿豆,程掌柜说的三样,俺记下了。绿豆俺多带,路上还能生豆芽……呸,打仗呢,生什么豆芽。”
——
启程前夜,拓跋烈来了西院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一卷绢。进屋,搁在案上,慢慢推开,是老王汗颈骨的那幅临摹图,宋辞当年一笔一笔摹的。
“物归原主。”他说。
“这图祖祭上用过了。”宋辞看着,“案子结了,它该归档。”
“不归档。”拓跋烈把图重新卷起来,卷得很慢,很齐,双手递到她面前,“父王的案,你替他结了。三十年的冤,你替他洗了。往后这图,算俺托你保管。你收着。”
宋辞伸手去接。图很轻,接到手里却觉得压手。
“拓跋烈。”她说,“一卷绢而已。”
“一卷绢,一个国。”拓跋烈说,“四部今日肯服,服的是这绢上验出来的理。你收好它。往后不管走到哪,这理在你手里,比在俺的库里稳当。”
宋辞把图接了,收进箱底,压在石灰包下面,又觉不妥,挪上来,搁在探针旁边。挪了两回才放定。
拓跋烈在旁边看着,没催,也没笑她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个物件,是那枚狼首铜牌,“这个,也搁你箱里。”
“证物不该随军。”宋辞说。
“不是当证物。”拓跋烈把铜牌放在图旁边,“当日这牌子的钉子,是冲你来的。你带着它进凤巢,大梁三十年攒的东西,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”
宋辞没再推,把铜牌搁下了。
放定东西,他伸出手。
宋辞把手放上去。他握住,这一回握得不急。屋里的灯跳了跳,窗纸外头风刮得呜呜的。
“俺说过一句。”他说,“此生不负骨语者。今日再添一句。北上的路上,俺的命是你的,你的命是俺的。一码归一码,谁也别替谁白死。”
“那我便陪你。”宋辞说,“把凤巢里外那张网,连根挑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没再说什么。素心端着汤进来,看见这光景,脚下一顿,又退出去,站在廊下等。等了一会儿,里头灯还亮着,她小声嘀咕:“这汤都快熬成膏了。”
第三日,天没亮,队伍开了。
三百亲卫,一人双马。拓跋烈与宋辞并骑在最前。出朔州北门时,城墙上贺兰都领着一班老臣送,程佑安也在,抱着手,什么都没喊,只朝天拱了拱。
出了城,风就硬了。往北二十里,天跟地全是一个颜色。
晌午,前头探路的斥候折回来一骑,滚鞍下马。
“王爷!朔风岭外,起烟了!”
拓跋烈勒住马,眯眼往北看。雪线尽头,一缕烟,细细一根,直直往上,是烽烟。
“一道烟。”他说,“还不是打起来。是叫俺们看见的。”
“谁点的?”宋辞问,“我方的烽,还是他的?”
斥候喘着回话:“岭下守卡的老兵认得,烟起的地方,是我北边第三座烽台。可烽台早叫雪封了,卡上只剩四个人。”
四个人,守一座封了雪的烽台,点了一道烟。
“要么是卡上的人看见了什么。”宋辞说,“要么,是点烟的已经不是卡上的人。”
拓跋烈回头看了一眼南边。朔州的方向,城郭已经缩成一小团影子。
“再看看。”他说,“等它烧到第二道。”
宋辞坐在马上,把药箱的带子紧了紧。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下脖子,又坐直了。
队伍没有停,继续往北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