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宋辞进了宫。
名目是正的:小皇帝连日眠差,摄政王府递话,请太医院把陛下近三月的汤药底方抄一份,供宋大人参详参详,看调理的路子对不对。
太医院不敢驳。药渣是捎带的,那药渣是素心出的主意。宫里煎药,药渣照例要留着,隔三日一收,倒进宫墙根的坑里沤肥。
“小姐,我去倒药渣的坑边蹲着。”素心说,“就说府里花儿蔫了,讨些药渣回去肥花。”
“你倒是会编。”
“跟您混的。”
一包药渣,就这么拎回了西院。
窗下,素心把纸包打开,药渣一样一样摊在白布上。
宋辞挽了袖子,先烧了盐水,把银针浸进去,又取一排竹签,一味一味拨开。干这活她不用想,手自己会动。甘草、枣仁、茯苓、远志,安神汤的老四样,底方上写的,渣里都有。
“都对得上。”素心凑在旁边看,“那不就没事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宋辞拨到第三遍。
第三遍,拨到布角一处,她的竹签停了。
一小撮黑褐色的碎渣,混在枣仁里,颜色深了一层。她拈起来,先闻,再掰开,又搁进盐水里。银针搁进去转了一圈,不黑。
“不是砒霜水银那一路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没毒?”素心松口气。
“比那个毒。”宋辞把那撮渣拨到白布正中,“草乌。”
“草乌?”
“大热、性烈、走窜的一味药。底方上没有它。分量下得很轻,轻到煎出来尝不出怪味。可是,”她抬起头,“这药渣里有它,我认得它那个渣的成色,三日里日日都有。”
素心没太跟上,眨着眼。
“说白了吧。”宋辞把竹签搁下,“安神汤的底方,是温补的路子,哄着人睡。这味草乌添进去,是把人心里那点火往外抽。大人久服,性情变躁,夜梦增多;八岁的孩子久服,动不动就发脾气,越喝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越要喝。”
“就是说……”素心的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故意叫陛下睡不好?”
“不光是睡不好。”宋辞盯着那撮渣,“一个白天昏沉、夜里惊惶、动不动暴怒的小皇帝,在四部和宗室眼里,像什么?”
素心想了想,脱口:“像……像个小疯子。”
“像他母后。”宋辞把白布四角一拢,“萧太后晚年的性子,宫里老人都见过。他们要把这孩子,往那个影子里喂。”
素心倒吸一口气,半天没言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问:“小姐,那……那药还让陛下喝着?”
“先喝着。”宋辞说,“换了药,就是打草惊蛇。蛇没见着,先惊了草,后头的人一缩,这案子就断在半道上了。”
——
调药的人,得找出来。
煎药的在御药房,一问就清楚了。煎药的老药童是元韶当年荐进去的,用了三年,素来稳当。
可方子不是他定的。
管事的太监翻着册子,一页一页:“去岁入秋,崔医官进的太医院,陛下的安神方,打那时起归他一手定,一手改。底下人只管煎。”
崔衡。新名字。宋辞不动声色记下了。
素心随后就去打听了,晚上回来一五一十:“这位崔医官,去岁由宗室那边举荐入的值。人少言寡语的,太医院里谁也不搭理,独独陛下的药,只信自己经手。连药童抓药,他都要自己再过一遍秤。”
“只信自己。”宋辞说,“怕的就是别人过秤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素心压低嗓子,“我托买菜的婆子问的。这位崔医官在城里有处小宅,去岁新置的。一个太医院的医官,俸禄俺打听过了,置不起那宅子。”
“谁的钱置的,查不出来,就先记着。”宋辞说,“宅子在那儿跑不了,人也在那儿跑不了。”
——
她没动。先去见了元韶。
太傅这几日在宫中宿值,见她来,让了座,亲自倒茶。老人家的手,比上回又稳了些。
“太傅。”宋辞开门见山,“陛下的安神汤,您看过方子吗?”
元韶的茶碗在嘴边停了一停。
“方子是崔医官定的。”他说,“此人脉案精熟,去岁入值,陛下的眠症大有起色,老夫还荐过他……”
“起色?”宋辞看着他,“陛下上个月梦魇几场,太傅宿在宫里,比臣清楚。”
元韶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摩挲,摩挲了两圈。
“老夫……问过一次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今年入秋,老夫觉得陛下白日里躁,问了他一句,方子要不要调。他说,少年人火旺,方子正是压火的。老夫是治经的,不是治药的,就……就没有再问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坐不住了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,“你今日来问这个,是不是方子里,出了事?”
“臣还在看。”宋辞没有接死,“太傅只记着一件事。往后陛下的方子若有改动,改了什么,添了什么,麻烦您知会臣一声。”
“老夫明白了。”元韶拱手,手在抖,“老夫荐他入的值……老夫荐他入的值……”
他一句话念了两遍。
宋辞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元韶又把她叫住,从案头取过一册书,双手递过来。
“老夫这半年给陛下讲的批注,都在这上头。”他说,“你……你拿去看。老夫教的书里头,若有不干净的,你挑出来。老夫自己挑,挑不出来了。”
宋辞接过书,掂了掂,点头。
——
第三日,讲席出事了。
宋辞正巧在偏殿给宫人复诊,隔着一个院子,听见那头摔东西的响。
赶到时,殿门开着。笔墨砸了一地,一方端砚裂成两半。小皇帝站在案后,胸口起伏,脸涨得通红。元韶捧着书站在一边,手上还沾着墨点,不知道该劝还是不该劝。
“朕说了,这个字朕不写了!”拓跋宏在喊,嗓子劈了,“写了一百遍了!太傅是要拿朕耍着玩吗!”
“陛下,这一篇是您上旬自己说要练的,”
“朕现在不写了!朕做什么,都要听你们的!朕是皇帝,朕说了不算,谁说了算!”
一个内侍上前劝,被孩子抄起镇纸砸过去,没砸着,砸在门框上。
满殿的人跪了一地。
宋辞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她看着那孩子,一个会攥着她袖子说“怕皇叔不要宏儿了”的孩子,眼睛里烧着一团火,那团火他自己都怕。烧完了,孩子站在原地喘,喘着喘着,那眼神里透出一点茫然,像不认得方才那个自己。
温补压不住的东西,正在把他往外抽。
——
拓跋烈是闻讯从王府赶来的。
他进殿时,孩子已经被劝住了,缩在榻角,谁叫也不应。拓跋烈没先过去,先站在殿门口扫了一圈:砸裂的砚,砸歪的镇纸,跪了一地的人。
他弯腰,把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。
宋辞趁这个空当,到他身侧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药里有东西。草乌,日日小量,久服躁心。定方子的人,太医院一个姓崔的御医,宗室举荐进来的,只信自己经手。太傅那边我问过了,也被蒙着。”
拓跋烈捡笔的手停了。
他把最后一支笔搁回案上,摆正,才直起身。宋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攥紧了,又慢慢一根一根松开。
“人在宫里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吓人。
“在宫里。方子改了半年了。”
“孩子这半年的性子,你们都当是……”
“都当是他母后留的病根,犯了。”宋辞说,“他们连这个都算进去了。让所有人以为这孩子天性如此,等他及冠前,已经是个喜怒无常、人人都怕的君,宗室再捧一个‘贤’的出来。不用夺位。位子自己就空了。”
拓跋烈转过身,走到榻前,蹲下,跟孩子平视。
“宏儿。”他说,“砸了就砸了。砚是俺送的,砸了俺再送。字想写就写,不想写,今日不写了。”
孩子缩在榻角,半晌,眼圈红了,猛地扭过头去对着墙,不出声。
拓跋烈蹲了一会儿,起身,退出来。走到殿门口,他脚步没停,只丢下一句,轻得只有宋辞听见:
“崔衡。查。药渣留着,一根渣都不许少。”
——
当夜,宋辞睡得很浅。
后半夜,她梦见冷苑了。地窖,白骨,墙上那些歪斜的字。梦里她举着灯,墙上有一行新字,怎么都看不真切,越凑近越糊。
她惊醒了,坐起来,天还黑着。
点了灯,她翻开自己的册子,把这三日的事一行一行记:底方四味,渣中草乌,三日俱在。定方,崔衡。入值,去岁秋,宗室举荐。经手,只此一人。
写到末尾,她顿了顿,落笔:
安神汤之毒,崔衡经手,宗室在后。
又想起元韶那册书,她取过来,就着灯翻了几页。批注的字是端正的小楷,一路看下去,讲的都是经义。只在末尾一页,夹着张薄笺,上头是太傅随手记的半行字:秋后,陛下常于午后自语,问之,答“无事”。
宋辞看了两遍,把薄笺原样夹回去。
午后自语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午后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。这也不是天性,这是药性走到哪儿了。
她合上册子,吹灯。黑暗里,她听见院外有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王府门前停住了。
门房那头有人低声应答,脚步往西院来。
宋辞披衣起身,开门。来的是贺兰都身边的老亲卫,一身夜露,递上一个小卷。
“王爷的话。”亲卫说,“崔衡三日内的出入,已经有人盯着了。另有一句,崔衡今夜,宿在宫里没走。”
宋辞接过卷,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亲卫走了。宋辞立在门口,把那卷东西捏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