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拓跋烈点了巡防的名目,带人出了城。
明面上是巡北郊的大营。走到半路,贺兰都带一队亲兵折向了城里,太医院。
“崔医官。”贺兰都进值房,客客气气拱手,“摄政王有请,问几句话。”
崔衡正在抄方子,笔顿了一顿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他把笔搁好,慢慢起身,收拾药箱,“不知王爷问的是哪一桩?容下官带齐了脉案。”
“不必带。”贺兰都往旁边让了让,“人去就行。”
崔衡的手在药箱上停了停,把箱子又放下了。
一个时辰后,王府偏厅。
崔衡坐在下首,腰挺得笔直。宋辞坐在侧位,面前一张白布,布上摊着三包药渣,旁边一排银针,一只小笼,笼里两只灰鼠。
“崔医官。”拓跋烈开门见山,“陛下的安神汤,方子是你定的。”
“是。”崔衡答得不慢,“方子经太傅过目,太医院存档,下官按脉随时增减,一应手续俱全。王爷若疑方子,可调档,可问太傅。”
“手续是全的。”拓跋烈点头,“宋大人。”
宋辞没说话。她先取了银针,在盐水里浸过,插进第一包药渣,搁了片刻,拔出来,针亮着。她把针递到崔衡眼前。
“常方,无毒。”她说,“这是头一包。”
第二包。针插进去,转了一圈,拔出来,针尖一层乌青。
崔衡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包里,有草乌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“分量轻,可日日都有。崔医官是经手人,这味药,你添的时候,过没过秤?”
“草乌入药,本就是常事,”
“底方上没有。”宋辞截住他,“太医院的存档方子上没有。改方要记档,改方的档,拿不出来。谁批的草乌?”
崔衡闭了闭嘴。
宋辞不催他。她把鼠笼提到桌子正中,打开,两只灰鼠,一样喂了药,一只喂的是常方煎的汤,一只喂的是掺了那撮渣的汤。
厅里没人说话。拓跋烈抱着手,贺兰都按着刀,都看着笼子。
一炷香不到,第二只鼠开始转圈,转得越来越急,忽然抽搐,四条腿绷直了,在笼底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第一只还活着,正在舔爪子。
宋辞把死鼠倒出来,搁在白布边上。
“崔医官。”她说,“八岁的孩子,每日一碗,喝了大半年。这两只鼠,替他试过了。你还有什么手续,接着讲。”
崔衡盯着那只死鼠。他的脸从额角开始白,一路白到嘴唇。他张了两回嘴,都没出声,第三回,出来的是一口气,很长的一口气。
“……是下官添的。”
——
“草乌从哪来。”宋辞问。
“有人给的。”崔衡的声音低下去,“每月一包,配好了的药引。”
“谁给。”
崔衡不说话。
“我换个问法。”宋辞往前倾了倾,“每月几号给?在哪儿给?你拿的是不是药?”
“……初三,或是初四。”崔衡的答案开始漏了,“城东,福记药铺后柜。拿的是银子,药引一并给。”
“给你药引的人,怎么吩咐的?”
崔衡的肩膀塌下来。
“他说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“把陛下的性子,养刚烈些。”
“养刚烈做什么?”
“养得……不听摄政王的话。”崔衡的头垂下去,“他原话是,陛下越是喜怒无常,越是跟摄政王拧着,越是有利于‘大计’。等陛下年长些,性子定了,亲政那日,这北燕,就不是摄政王能攥得住的了。”
“‘有利于大计’。”拓跋烈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好一个大计。拿一个八岁孩子的神志,当大计的柴火,烧。”
“下官该死。”崔衡伏下身去,“下官入太医院前,欠着人一条命,是那位……是那位替下官平的账。下官推不掉。”
“那位,姓什么。”
崔衡伏在地上,半天,说出两个字:
“拓跋。”
厅里静了一息。
“拓跋渊。”拓跋烈替他说全了。不是问句。
崔衡没敢应,也没敢不应,把头贴得更低了。
——
贺兰都是当天下午去的崔衡住处。
翻出来的东西不多,一封藏在地砖底下的信。信不长,写的是药引分寸的调整,末尾盖着一方小印,篆的,两个字。
拓跋烈把信接过来,就着窗光看了两遍,看完递给宋辞。
“认得这印吗?”
“认得。”宋辞看了,“贺冬宴那日,老亲王袖口露过一回印匣,是这个样式。宗室私印,一人一方,仿不来。”
拓跋烈收回信,折了两折,压进案上的匣子里。
“果然。”他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
“拿拓跋渊?”贺兰都按着刀把问。
“不拿。”拓跋烈说,“一封信,一个御医的口供,还搬不动一位亲王。宗室那帮人会说他被屈打成招,会说信是伪造的,会哭会闹,闹成一锅粥,最后还是各执一词。崔衡留着,不许死,不许逃,好吃好喝地圈着。他是活证。等证据齐了,一并对质。”
“圈在哪儿?”
“圈在太医院。”拓跋烈说,“照常当值,照常开方,方子,从今日起,宋大人过目。”
“王爷。”贺兰都迟疑了一下,“照常当值,宗室那边就知道人还在咱们手里没动,会不会反过来……灭口?”
“会试。”拓跋烈说,“所以从今夜起,崔衡值房的当值名单,贺兰都你亲自排。跟他搭手的人,一个一个都过一遍。”
当夜,宫里,小皇帝的寝殿。
拓跋烈带着宋辞进去的时候,孩子刚喝完药。看见那碗,宋辞的眉头动了一下,碗还没收。
拓跋烈屏退了众人,在孩子对面坐下。
“宏儿。”他说,“俺今日来,说一件事。你那碗安神汤,里头有坏东西。”
孩子捧着字帖的手停了。
“有人往里头加了药。加了小半年。”拓跋烈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那药是干什么用的?叫人心里起火,动不动就发怒,发完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你前一阵摔砚台,砸镇纸,是不是发完火,自己也害怕?”
拓跋宏的手指把字帖的边捏皱了。他没说话,可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,里头那点东西一层一层地变,先是懂了,跟着是怕。
“朕……”孩子的声音出来时是颤的,“朕那些火,不是朕自己发的?”
“一半是药,一半是气。”拓跋烈说,“药把火点起来,你自己把火烧旺。往后药断了,火慢慢就小了。可你得自己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发火之前,先停一停,想一想,这话,是不是有人想叫你说的。这火,是不是有人想叫你发的。”拓跋烈看着他,“宫里想借你的手的人,不止一个。你越是不被人牵着走,越是没人能伤你。”
孩子攥着字帖,攥了很久。
“皇叔。”他忽然抬头,声音很小,“是宗室里……那位叔王吗?”
拓跋烈没答。
“朕与皇叔,都会护你。”他站起来,揉了揉孩子的头顶,“但你要先自己站稳。”
出了殿,走宫道上,宋辞一直没说话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拓跋烈问。
“想那孩子。”宋辞说,“他母后拿他当刀种,宗室拿他当柴烧。这满宫的人,谁碰他一下,都是有图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位子最高的那个,最没得挑。”
拓跋烈走了几步,嗯了一声。
“所以俺得看着,他长大之前,这宫里干净的年月,能多一年是一年。”
事情还是走漏了。
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的。太医院人多嘴杂,崔衡半日不在值房,就够有心人递话了。当夜二更,王府门外来了车。
拓跋渊亲自来的。没递帖子,是叩的门。
老亲王在门外站着,话说得体面:“听闻崔医官被摄政王府请去问话,老朽与崔医官有一面之药缘,特来讨个情。深夜叨扰,还望,”
“亲王。”门里,贺兰都拦着,声音不高不低,“夜深了。王爷已经歇了。”
“贺兰将军。”拓跋渊往前一步,“老朽等一等便是。”
“不必等了。”
门里的声音换了人。拓跋烈披着大氅,站在门洞的灯底下,脸上一层霜。
“王叔。”他说,“崔衡的案子,本王在办。办完了,该请王叔的地方,本王一个不落,都会请到。”
“摄政王这话,老朽听不懂。”拓跋渊的笑撑着,“老朽不过是为一个医官,”
“王叔。”拓跋烈打断他,“好生修养。莫让本王,亲自登门问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门外,老亲王在原地站了很久,玄狐裘的领子上落了霜。他上车时,抬手扶了两回车辕。
车走了。贺兰都回身,看见拓跋烈还站在门洞里。
“王爷。今夜这一关,等于撕破脸了。”
“嗯。”拓跋烈往里走,“明日一早,宫里各处的当值,换咱们的人。宗室那头,从今夜起,一封出城的书信都要过俺的眼。”
他走到廊下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
“传宋辞。孩子的药,今晚就得换方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