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衡被圈在太医院的消息,捂不住,五天就传遍了。
拓跋渊也没打算捂。老亲王这一回不装病了,反而病好了。三天之内,城东那座宅子连开了三场小宴。到第四天,一份联署的疏,递进了宫。
疏上头一条,写的是“恭请陛下亲政”。
联署的名字,宋辞在灯下数了一遍:三名闲散宗王,七个文臣。字字写得恭敬,条条割得见骨,请摄政王交出京畿兵符,请朝议政务“择要呈御前亲裁”,请撤王府在宫中各处的“私探”。
落款的头一个名字,拓跋渊。
“他要的还不少。”拓跋烈把疏纸丢在案上,“连宫里的当值都要俺撤。撤了,好叫他的人再往孩子跟前递药么。”
“这道疏,不好驳。”宋辞说,“每一条单拎出来,都占着‘忠君’的理。你驳一条,外头就传一条‘摄政王恋权’。”
“那就准。”拓跋烈说,“准得漂亮。”
联署递上去的第三日,宫里设了个小朝会。
明面上是议冬储的政,实际上,联盟那头把小皇帝推到了前头。散朝前,三名宗王齐齐跪请“陛下亲览奏章”。拓跋宏坐在御座上,攥着扶手,半天,开了口。
“王兄。”孩子看着阶下的拓跋烈,声音发紧,每个字都像背过的,“朕……朕想试试,批奏章。”
殿里静了。
拓跋宏说完,眼睛就躲开了,落在自己手背上,不敢看人。
拓跋烈站在阶下,垂着眼,看了那孩子好一会儿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陛下想学,是好事。这样,往后三日,朝会旁听。听完了,要批的折子,俺挑三份,陛下批着玩,批完不往外发,就当练字。”
“……就三日?”孩子的声音里有点没底。
“先三日。”拓跋烈说,“三日之后,陛下要是还想批,咱们再议。”
联署的宗王们互相看了看,齐声颂圣。
——
退朝出来,宋辞跟着拓跋烈并肩走。
“你真让他批?”她问。
“批着玩。”拓跋烈哼了一声,“三份折子,俺给他挑三份请安折。”
“我说的是另一件事。”宋辞摇头,“他们要的不是孩子真理政。一个八岁孩子批的折子,出了宫谁认?他们要的是‘陛下亲裁’这个名分。名分一到手,往后凡事过御前,就是过他们的手。孩子的手,就是他们的手。这叫借君的名,摄你的权。”
拓跋烈侧头看她,看了两步路那么远。
“你这话,比俺那几个谋士还毒。”
“我这不是毒。”宋辞说,“我在死人堆里看多了。凡是不肯自己出面的人,借的都是别人的手。手借去了,砍伤了,也怪不到他头上。”
“所以俺才留崔衡那条命。”拓跋烈说,“到时候对质,得有人指认这只手。”
当夜,王府议事。
贺兰都在,阿史那也在。赤狼部的头人是奉调进京述职的,正好赶上,被拓跋烈留了下来。他如今见了宋辞熟络多了,进门先拱手:“宋大人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拓跋烈把那道联署的抄件丢在案上,“宗室结了党,文臣跟了七个。兵符、朝权、宫禁,三样都想拿。俺的意思,不打。”
“不打?”贺兰都皱眉,“老臣就怕王爷心软。这帮人拿孩子当盾,王爷投鼠忌器,”
“所以不打,是让那孩子自己退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们想想,他们这三天,架着陛下干什么?旁听朝会,批阅奏章。他们想让陛下尝到权的味,尝上了,就撺掇着要更多。可俺们反着来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朝会旁听,俺一道折子不删。边报、粮草、刑狱,血淋淋的,一样一样呈上去,呈到陛下眼前。俺议政,一句不避他。他要是听懂了,知道这把椅子上坐的是什么分量,他自己会缩回去。”
“要是他听不懂呢?”阿史那问。
“那俺认。”拓跋烈说,“他要是真扛得住,俺提前交权,也是北燕的福。”
“王爷这盘棋,下的是心。”宋辞说。
“下的是命。”拓跋烈说,“北燕的命,不该押在谁跟谁斗赢上。押在孩子长成什么样上。”
——
三日,一天一天过。
头一日,小皇帝听的是边报。北隘两寨雪崩,压死戍卒十四人,抚恤怎么发,遗孀怎么安置,寡母告状说抚恤被层层克扣。折子念到一半,孩子叫停了,问那寡母现在住哪。
第二日,听的是粮草。冬储的账,一页一页的数,哪个仓亏了,哪个仓的粮霉了,霉粮怎么赔。孩子听着听着,坐直了,又坐歪了,末了小声问元韶:“这些数……都要记吗?”
“都要记。”元韶说,“陛下将来,一句一句,都要认得。”
第三日,刑狱。一桩杀妻案,两家各执一词,拓跋烈当庭裁断,证据不足发回重审,被告押下去时喊冤,声音穿殿。
散了朝,小皇帝没提批折子的事。
那三份“练字”的折子,拓跋烈倒是送去了。当晚送回来,批了两份,是照着元韶的批语抄的。第三份空着,孩子的贴身内侍传话说,陛下说,这一份,他看不明白,不敢落笔。
“看不明白,是好事。”拓跋烈听完,只说了这一句。
元韶这几日一直立在讲席侧旁。第三日退朝,老人跟着拓跋烈走了一段,走到无人的宫道上,忽然开口。
“王爷。”他说,“老朽老了,教了半辈子书,教孩子认字容易,教孩子认分量,老朽没这个本事。这三日,陛下夜里问老朽,问那十四个戍卒的抚恤,发到了没有。”
拓跋烈脚步没停:“发到了。俺亲手批的。”
“老朽代陛下,谢王爷。”元韶拱手,深深一揖,“老朽从前跟城东那边……有些往来,是老朽糊涂。往后讲席,老朽只讲书,不讲别的了。”
拓跋烈站住了。
“太傅。”他说,“您肯讲书,就是帮俺大忙。”
——
拓跋渊那边,炸了。
三日旁听,孩子不但没尝出权的味,反倒夜里睡不着惦记戍卒的抚恤,这在老亲王看来,是彻底砸了锅。他原以为元韶是枚听话的子,如今连这枚子也回了头。
第五日早朝,联盟出手了。
一名言官出班,袖子一举,朗声弹劾:摄政王擅权误国,把持朝政,排斥宗室;私扣御医,不予审讯,形同私刑;更以旁听朝会为名,惊吓幼主,欺瞒圣听,其心可诛。
一条一条,有鼻子有眼。
贺兰都当场就炸了,出班反骂:弹劾私扣御医?那御医往陛下的药里掺东西,宗室哪位替他说的话?斥候请出来对质啊!
联盟那头接话的宗王冷笑:药案查无实据,不过是摄政王一面之词,拿个御医做筏子,安的什么心,天下皆知。
两边在殿上对骂。文臣骂武将粗鄙,武将骂文臣无耻,小皇帝坐在上头,脸一阵白一阵青,最后实在忍不住,小小地喊了一声“都别吵了”,没人听。
散朝的时候,两边人是各走各的门出的殿。
殿阶外,朔风卷着雪。
拓跋烈立在阶上,没急着走。宋辞出来,站到他侧后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拓跋烈望着雪,声音压得很低,“堂堂亲王,逼到当朝骂街的地步,是没牌了。急,就会出错。俺原想着,他们下一刀,得等开春。”
“你觉得不会等?”
“不会等。”拓跋烈说,“骂不倒俺,就得出别的招。下一刀,怕是要见血,”
话没说完,宫道那头,一串急促的脚步。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跪在雪里,话都说不囫囵:
“王爷!宋大人!陛下、陛下寝宫外头,小禄子……小禄子死了!人、人就倒在殿门外,七窍……嘴里有血!”
宋辞的脚步顿住了。
小禄子,贴身内侍,是这三日里替小皇帝传话的那个。
拓跋烈回头看了一眼宋辞,什么都没说,先迈步往寝宫走。宋辞跟上,走了两步,把袖口挽紧了。
“叫人守住殿门。”她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太监,“谁都不许挪尸首。地上的东西,一片雪,都不许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