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外的雪,已经被踩乱了一小片。
宋辞赶到时,天刚黑透。人还倒在石阶下,半个身子朝上,两条腿朝下,姿势歪着,宫人抬过一回,被她进宫前就传下去的话喝住了,只挪了半个身位,就停在那儿。
雪还在下。
“宋大人。”贺兰都迎上来,“人挪过一点。是陛下身边的宫人慌了神,想去扶,抬了头和肩膀。老臣到的时候,已经喝止了。”
“挪了半个身位,还好。”宋辞把大氅脱给素心,蹲下去,“灯,拿近点。雪别踩进血里。”
死者她认得。小禄子,宫里人叫顺了口的小名,本名福全,五十来岁的老内侍,脸上皱纹深,手背上有冻疮的旧疤。这三日,替小皇帝来回传话的,就是他。
拓跋烈站在台阶上,压着声音:“报上来的是,积雪滑倒,后脑磕在阶角石上。发现的宫人是这么说的,太医院来看了一眼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太医院看的?”宋辞头也没抬。
“看的。宫里当值的一个副职。”
“记住是谁看的。”宋辞说,“接着看我的。”
她先看雪地。
石阶三级,阶下靠右手一块青石,石上血迹一片,冻住了。血迹的走形,她盯了很久。
“滑倒的人,是往后仰,或者往侧摔。”她说,“仰摔,后脑着地,人的脚在阶上,头朝外。侧摔,滚下来,血在石头上会蹭出拖痕。”
她伸手指着那片血。
“这道血,边上齐整,中间没有蹭纹。血是流上去、冻住的,人不是摔上去的。摔上去的伤,皮肉是撞裂的,血是喷溅状;这一片,是漫开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更说不通的是这里,”
她指向死者后脑的伤,又指向石头的位置。
“伤在枕部偏左。这块石头,在他倒地的右后方。人要是后脑磕了石头,尸身和石头应该贴着。现在中间隔着两尺雪,中间的雪压痕是平的,没有翻动。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贺兰都弯腰看。
“意思是,他在这儿躺平之前,石头上那摊血,已经在了。”宋辞直起身,“要么,他先在别处磕破了头,又被挪过来;要么,那摊血另有来路。我信前者。”
她蹲回去,掰开死者攥着的左手。
老内侍的手攥得很紧,冻硬了。掰开手指,掌心里,一小撮碾碎的东西,深褐色,被体温和雪水浸得半化了。
宋辞捻了一点,凑近灯,又凑近鼻子。
她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药渣。”她说,“安神汤的渣。”
贺兰都的脸色变了:“安神汤?陛下的药不是换过方子了?”
“换过。新方子是我定的,我认得出成色。”宋辞把那撮渣小心拨进油纸,“这不是新方子。这是老方子,掺了草乌的那一版。”
她继续验。翻眼皮,瞳孔散得很大。看面色,青灰。捏颌下、探胸口,又绕到头侧,拨开死者耳后的白发。
灯光下,耳后发际里,一个针孔。极细,边缘一圈淡青的淤。
“这个。”她指给拓跋烈和贺兰都看,“磕不出来的。这是扎出来的。”
拓跋烈从台阶上下来,蹲到她旁边,看着那个针孔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“综合下来。”宋辞站起来,膝盖上全是雪,“福全是先被人下了东西,针剂,或者熏的、掺在吃食里的,让他昏过去。耳后这一针,是昏过去之后补的,还是致死的那一下,得剖了才敢定。人死了,或者快死了,凶手把他拖到阶下,用一块石头上事先弄出来的血,或者他自己磕出的血,摆了一个‘滑倒摔死’的现场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“先毒,后移尸。这个现场,是摆给人看的。”
“摆给人看?”贺兰都没跟上。
“福全是我近几日常见的人。”宋辞说,“他传话,我验药,宫里人都看得见。他死在我刚接手药案的当口,告诉人什么?告诉人,管闲事的,是这个下场。”
拓跋烈缓缓站起来。
“福全是什么人。”他问贺兰都。
“王爷……”贺兰都的喉结滚了一下,“福全是老臣早年安插到陛下身边的。孩子迁宫那年,老臣挑的他,忠心是经过验的。这几日,这几日他正被老臣问着话。药案的事,崔衡的事,他知道得……知道得不少。”
宋辞心头一沉。
知道内情的、正被问话的、能指认些什么的,死了。
死讯和药案,是同一根藤上的。
寝殿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小皇帝站在门里,内侍死了,就在他殿门外,孩子吓得脸没了血色。看见拓跋烈,几步跑出来,一头扎进他身后,攥着他的大氅后襟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皇叔……福全,福全他……”
“宏儿不怕。”拓跋烈侧身半揽住他,“人已经没了,怕也无用。你就在皇叔这儿站着,让宋大人做她的活。”
宋辞放缓了声音:“陛下,福全走得不痛苦。他是先睡着的,睡着之后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昏厥确实在死亡之前。孩子听着,肩膀慢慢松了些,可攥着大氅的手没松。
宋辞走近半步,想再看孩子一眼。就在这一眼里,她看见了,拓跋宏的袖口上,一小片渍,深褐的,指甲盖大,半干了。
安神汤的渍。老方子那一版的颜色。
孩子这几日的药根本没喝,新方子是她亲定的,喝下去有记录,颜色浅,微黄。这一片,深褐。
她什么都没说,借着替孩子拢袖子的动作,用指腹在袖口内衬上抹了一下,把那点渍采进了随身的油纸。
“陛下这几日睡得可好?”她问,声音平平常常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孩子低着头,“夜里不大喝药了。朕跟他们说过,药苦。”
拓跋烈垂在身侧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“药苦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,“谁给陛下熬的药,端药的,又是谁。”
“皇叔……”孩子仰起脸,“福全走了,往后谁给朕端……”
“端药的人,明日起换。”拓跋烈的手按在孩子的头顶上,按得很轻,“药熬好,先送皇叔那边看一眼,再端进来。苦,就兑半勺蜜。宏儿只管喝,别的不用管。”
回到尸身旁,宋辞让拓跋烈把当时在场的宫人都聚到阶下。七八个人,提着灯,站在雪里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宋辞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送得远,“福全,不是滑倒摔死的。他是被人下了药、害了性命,再拖到这儿,摆成摔死的。凶手就在这座宫里。他熟悉宫禁,能近御前,手脚干净,而且,急着灭口。”
她说到“急着灭口”四个字,目光从那几张脸上,一张一张,很慢地扫过去。
有一张脸,在“能近御前”四个字上,眼皮跳了一下。有一张,在她扫过去之前,先低了头。还有一张,从头到尾很稳,稳得过了头,她说话的每一句,那人都在微微点头,像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宋辞把这些脸,一张一张收进心里,面上不动。
“福全掌心里的药渣,我要带回去。”她最后说,“今夜之后,谁再动这片雪、动这具尸身一下,按同谋办。”
——
“贺兰都。”拓跋烈开口,“宋大人全权勘验此案。王府亲兵即刻入宫,封锁各门。今夜起,御前当值,一律换人,换的人,从你的老营里挑。”
“老臣遵命。”
宋辞把那半片药渣包好,揣进怀里,走到拓跋烈身边。
“这案子,比药案深。”她低声说,“药案是要孩子的神志。这一案,是要人命,还要借人命,把前头的线全绞断。福全死了,知道药案内情的人就少一个。他们不是搅浑水,他们是剪线。一根一根地剪。”
“剪到崔衡那根,就完了。”拓跋烈的脸在灯影里绷着。
话音没落,宫道那头又是一串脚步。太医院的一个小吏,跑得帽子都歪了,到近前扑通跪下:
“王爷!宋大人!崔医官、崔医官他……他在值房里突然倒了,口吐白沫,人叫不醒了!看守的人把太医院的正院全围了,请王爷示下!”
宋辞和拓跋烈对看了一眼。
“留口气!”拓跋烈吼了一句,人已经动了。
宋辞跟着跑出两步,又猛地折回尸身旁,从怀里掏出油纸,把福全掌心剩下的药渣又多拨了半片进去,才起身追上去。
跑出宫门时,她只说了一句:
“剪到最后一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