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这几日,两头跑。
一头是他自己的线。残纸上“渊王令,幼帝”五个字,他没声张,只叫贺兰都往深里挖。
挖出来的东西,一层比一层沉。
头一层,宗室近月在私运兵器入京。走的是南边粮商的车队,夹在粮袋里,卸在城东三处私仓。贺兰都数过仓,够武装八百人。
第二层,运兵器的马队,是青蟒部的。慕容休虽然下了狱,他部里的老人还在外头跑腿,马队的单子上,盖着青蟒部旧商号的戳。
第三层,最要命。阿史那这几日奉调在京,拓跋烈叫他去翻赤狼部的旧档。赤狼部早年跟宗室往来多,档里记着,去岁开春,拓跋渊借进香的名目绕过边关,密会过大梁边将,一姓边的将,在驿馆里谈了半宿。谈的什么,档上没记,可日子对得上,就在拓跋渊举荐崔衡入太医院前一个月。
另有一处宋辞想不通,记在了册子上:拓跋渊要崔衡死,绕了三个弯、用了两个月。一个当真要反的人,杀一个太医,为什么要这么绕?除非他要的不是崔衡的命,是崔衡手里那样东西;除非他不是下令的那个人,只是奉命的那个人。
这条她没跟人说。差一口气的想法,说出来就是搅别人的阵。
“三样凑齐了。”夜里,王府书房,拓跋烈把三张单子并在一处,“兵器、马队、大梁。他们不是要扶孩子亲政,是要借‘幼帝亲政’的名,把俺从这城里挤出去。挤不动,就动手。”
“动手,未必等外兵。”宋辞说,“八百人的兵器,宫变够了。”
“可俺不能先动。”拓跋烈的手指压着那三张纸,“俺先动手,天下人看俺是屠戮叔父、欺凌幼主的权臣。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——
另一头,是宋辞的线。
她去宫里,讲经散了,太傅留了下来。这几日元韶魂不守舍,人瘦得眼窝都陷了,见宋辞留他,苦笑:“宋大人还有事?”
“有件事,只有您能答。”宋辞说,“拓跋渊王,跟您许过什么?”
元韶的手一抖。
“宋大人何出此……”
“太傅。”宋辞不绕,“您是读书人,读书人图名,图身后名。您半辈子冷板凳,忽然有人许您‘幼帝亲政后位列三公’,您动心了。这不丢人。可您想过没有,他拿什么许您?拿的是一份‘先帝遗诏’。”
元韶的脸,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从未……”
“您拿出来吧。”宋辞说,“您这几日睡不好,就是在跟自己打仗。打了几天了?”
太傅枯坐了半天,起身,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卷轴,双手捧着,像捧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渊王说……这是先帝手诏的抄本。”老人的声音发虚,“原件在他手里。说先帝的意思,是宏儿十二岁便当亲政,摄政王监国原是权宜……老朽看那字,看那口气,越看越像……”
“抄本您先给我。”宋辞接过来,展开。
她看的不是字,先看纸,再看墨,最后看印。看了足有一炷香,元韶在旁边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“太傅。”她开口,“这抄本,是照着一件近年仿的东西抄的。原件也是假的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一样一样说。”宋辞把卷轴摊在灯下,指给他看,“纸。这纸帘纹匀细,是近三年江南新法抄的纸,市面上五年前没有。仿诏的人用的是新纸,做旧的手艺不到家,只熏黄了表面,帘纹骗不了人。”
“墨。您看这字的墨色,浮在纸面上,发亮。老墨沉,写上去是咬进纸里的。还有,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“先帝批折子,惯用一种松烟墨,掺了胶,写出来的字,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。这种墨,先帝驾崩后第二年就停产了。这一行字,没有晕。”
“最后,印。您看印泥的颜色,红得鲜。十多年前的印,沁在纸里,边缘往四下里走,发暗。这一方,浮着,一蹭就掉。”
她把卷轴卷起来。
“三样都露。这诏,是近年仿的。仿的人懂纸懂墨,就是没见过先帝的真迹真印,也没打听过先帝用什么墨。”
元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“假的……”他喃喃,“假的……老朽拿它,给陛下讲过……老朽拿着一纸假诏,给陛下讲过‘先帝本意’……”
他忽然抬手,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宋辞拦住他第二下。
“太傅。”她说,“假诏打不倒您,也打不倒陛下。可它能告诉咱们一件事,拓跋渊能拿假诏骗您,就能拿假诏骗天下。原件在他手里,真到宫变那日,他往殿上一举,四部几个人验得出真假?”
元韶怔怔看着她。
“老朽……”他慢慢跪了下去,“老朽愿具结供状。渊王怎么寻的老朽,怎么许的官,怎么给的抄件,一字不落。”
“不急在这一时。”宋辞扶他起来,“留着。明日有大用。”
当夜,宋辞出宫,没走正街,绕了药市那条巷子。
走到福记药铺对面,一条巷口的阴影里,有人低低咳了一声。
她停住。
“程先生。”
程佑安从阴影里出来,还是那身半旧的袍子,背着药箱。他在朔州住下之后,对外挂了个药商的名目,跟南边的商路一直没断,这事宋辞知道,拓跋烈也知道。
“长话短说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南边递回来的消息。北燕宗室内乱,大梁那边探得一清二楚。萧承稷的意思,四个字,‘借机北顾’。”
“他敢。”宋辞的声音也压下去了,“他北边刚刚撤兵。”
“撤兵是因为粮道断了,不是因为死心。”程佑安说,“如今北燕自己乱起来,在他看来,是天赐的口子。宗室那边,据南边的消息,已经有人往大梁边关递过话了,不是拓跋渊本人,是他底下那三家闲散宗王。递的什么,南边没探着,但边关最近在往北岸囤粮。”
他把一封信塞进宋辞手里。
“信看完就烧。还有一句,是我自己的话。”程佑安往后退了半步,融进黑暗里之前,最后说,“宗室引外援逼宫,你们北燕人叫这个什么,我不懂。在大梁,这叫引狼入室。姑娘,早做打算。”
人没了,像一滴水落进夜里。
宋辞回府,拓跋烈还在书房等。
信他看了两遍,凑在灯上烧了。
“好一个借机北顾。”他看着那点火苗,“俺就知道,萧承稷撤兵撤得那么痛快,不对劲。他在等北燕自己咬自己。”
“现在清楚了。”宋辞说,“宗室那头,明面要逼宫;大梁那头,暗里等口子。两边要是接上了,里应外合,朔州守不住三日。”
“所以俺必须抢在前头动。”拓跋烈把烧尽的纸灰按碎,“可俺又不能空着手动。药案、命案、伪诏、通敌,四条线,如今攥在咱们手里的:药案的口供,崔衡死了,只剩慕容休那半个;命案,纪医官的供,福全的手;伪诏,元韶的证,可原件在拓跋渊手里;通敌,赤狼部的旧档,还有刚才这封信——信烧了。”
他一样一样数,数完了,抬眼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每一条都差一口气。明日大朝,俺要是就凭这些动手,宗室反咬一口‘构陷’,四部看不清内情的,心里也要嘀咕。得等他们先伸头。”
“等?”宋辞皱眉,“囤粮、运兵器,他们不会给咱们等的工夫。”
“所以明日散朝之后,俺有一场赌。”拓跋烈说,“赌他们逼宫,选在大朝之日。国丧以来的大朝,宗室全数到班——他们要的台面,只有那一个。俺把四条线的证据摆齐,等他们自己撞上来。”
宋辞后半夜进的宫。
她如今宿在宫里,就在小皇帝寝殿的偏厢,隔一道墙。这是拓跋烈定的,孩子夜里的一碗水、一盏灯,都得从她眼皮底下过。
三更刚过,墙那头有动静。她过去,孩子没睡,坐在榻上抱着被子。
“睡不着?”宋辞点灯。
“宋辞。”拓跋宏看着她,忽然问,“朕问你一个事,你不许哄朕。”
“臣不哄陛下。”
“宗室的叔王,跟摄政王皇叔,”孩子一字一字地说,“要是两个人都说对朕好……朕该信谁?”
宋辞在榻边坐下,没有马上答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,“臣是验尸的。死人不会说谎,活人的话,得验。怎么验?看两样。一看他求你什么,二看他背后站着谁。叔王求你亲政,他求的是你坐那个位子吗?他求的是摄政王从那个位子上下来。摄政王要是哪天不为北燕求你什么了,他连朝都不会上。”
孩子低着头,手指抠着被角。
“那……那叔王背后站的是谁?”
这一问,问到根上了。
“这个,陛下自己想。”宋辞说,“想明白了,来告诉臣。臣只提醒一句,福全死在朕的殿门外。他死之前那几日,天天替朕传话。谁最怕他传话,谁就站在他背后。”
孩子抱着被子,缩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宋辞吹了灯出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句:
“朕再想想。”
转天,天没亮,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四条线的东西,在案上摆成一排:药案的供词抄件、命案的验状、伪诏的勘验记录、赤狼部的档抄。拓跋烈最后看了一遍,把元韶的供状单独压在最上头。
“明日大朝。”他对宋辞说,“本王要他们连人带证,跪在殿上。”
“嗯。”宋辞应了一声,却没有跟着松快。
“怎么。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宋辞说,“四条线都收口了,慕容休咬死不认,拓跋渊手里还有原件。可这些都断了,他们还剩什么?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八岁的孩子。逼宫那天,最顺手、最要命的筹码,不是兵器,不是遗诏。”
拓跋烈的手,按在那摞证据上,停住了。
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四下,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