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算盘没跑。
他照常当值,照常打算盘,照常在散值之后去西市吃一碗羊汤饼。第三天傍晚,他吃完那碗羊汤饼,回度支衙门取了斗篷,出门,一路往南走。
南边是驿街。驿街尽头,挂着一块“福记”的幌子,是一间南货铺。拓跋渊买药引的那家福记药铺,东家在朔州城里还开着这间南货铺子,从前没人留意过,这两块招牌底下坐的是同一个人。
贺兰都的人跟到南货铺后巷,看着齐算盘敲开后门进去,等了一炷香,又看着他提着一个小包袱出来,转头就往城门方向走。包袱在城门口被截下,查出来三样东西:金叶子十二片,度支衙门三年的抄账底,还有一枚小铜印,印文是两个篆字——不见。
人赃并获,齐算盘没喊冤。他跪在冰凉的地上,仰起头,问了一句:“是不是齐某答对了?你们在看俺往哪儿跑。”
审了两个时辰,这条线露出了水面。
齐算盘是十二年前就埋下的钉子。埋他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过脸,传话全走福记的货栈,交割用“不见”这枚小印。他不知道上头是谁,只知道三件事:仓单的出入账,每月要抄一份往南送;城门名录上凡是四轴重车夜里出城的,一律压三天再录;宗室那边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
宋辞在案卷边上批了一行字:“压三天再录,是为了给夜出的车留出抹账的时辰。”
齐算盘前后问了三遍,他这条命能不能留。贺兰都不答,只说等摄政王发落。第四天头上,发落下来了:死罪免了,充军北疆,驿路上背土修路,一辈子。
“留他。”拓跋烈在书房里说,“他脑子里的账,比他这个人值钱。十一趟车的路线、交割的暗记、福记货栈的年月,让他一样一样写出来,写得干净,就让他活着。”
宋辞没有反对。她只是在齐算盘供状的末页停了很久。那一页上有句话,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:
“腊月初,福记柜上传过话:梁主的意思,年节之前,兵到城下。”
腊月初的话,如今已是腊月中。
她把这句圈过的话拿去给拓跋烈看。拓跋烈看完,站在案后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齐算盘一个小吏,福记肯把这句话递给他,说明这句话不怕漏。”他说,“萧承稷是要俺们知道。兵还没到,先叫朔州听见鼓声。”
“福记的门还开着。”宋辞说,“齐算盘下了狱,货栈的东家,天亮前就该跑了。”
果然。贺兰都当夜带人封了两处福记,铺子里人去楼空,柜上的账册烧了一半,炉膛里的灰还是温的。掌柜跑了,伙计都是雇来的短工,什么都问不出来。
线又断了,断在门上。可这一次,断口的方向是清楚的,南边。
腊月十八,梁檄进城。
不是驿马递的国书,是一支响箭,把一卷檄文钉在了朔州南门的城楼柱上。守城的兵卒取下来,一路小跑送进摄政王府时,檄文上的雪还没有化。
朝会临时召集,四部头领、六部大臣齐集正殿。檄文不长,宋辞站在文官班列里,一字一字听礼官念完。梁主萧承稷的国书式檄文,列了三条罪。
第一条,问弑汗之罪。北燕老王汗暴毙,死因不明,燕廷讳莫如深,大梁自居盟好之国,不得不问。
第二条,索和亲之女。去岁和亲的九公主凤辞,查无册封实录,身份存疑,系燕人假冒宗女,欺大梁之盟,着即缚送入梁,对质勘验。
第三条,数燕背盟之罪。燕人私启前朝陵寝,盗发凤巢,窥大梁之宝——大梁兴兵,是替天行道。
殿上静了半晌。三条罪,一条比一条毒。第一条是刀,捅向拓跋烈;第二条是绳子,套在宋辞脖子上;第三条最阴,因为它不冤枉——凤巢是他们开的,地宫是他们进的,半枚国玺此刻还在梁人手里。
“假冒宗女。”乌恩先炸了,嗓门震得房梁掉灰,“俺们四部哪个不认宋大人!梁主放屁!”
“他不是要真的。”赫连图坐在椅上,慢慢开口,“他要的是让朔州自己乱。檄文一发,城里那些信了的人,就是他的兵。”
这话不假。宋辞散朝时走过长街,能觉出道边人的眼神变了,从前是好奇,现在是打量。茶棚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,说的就是“听说那位宋大人,根本不是大梁的公主”。回廊拐角,两个杂役抬着炭筐走过,脚步在她跟前慢了半拍,又加快走了。素心要上前理论,被她拦住。
“看什么。”她说,“让人看。”
“姑娘,这话难听。”
“难听的话伤不了人,刀才伤得了人。”宋辞往前走,“萧承稷送进城的是话,不是刀。说明他的刀,还没到。”
第二天,南门城楼底下聚了人,聚了半条街。有人朝城楼上扔雪团,有人扯着嗓子喊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把假的送出去,别让大梁人打进城。朔州兵弹压了两次,越弹压聚得越多。
第三天一早,一驾素车停在了城楼下。
车上下来的是宋辞。她没穿官服,也没穿裙钗,就一身旧棉袍,抱着一只木匣,一步一步走上城楼。楼下黑压压的人,全仰着头看她。
她把木匣放在垛口上,打开,取出一份卷宗,展开。
“老王汗是怎么死的,祖祭那天,四部头人都验过骨、画过押,档在宗庙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可城楼下静,每个字都送得出去,“梁主的檄文问弑汗之罪,好。我今天就当着全城人,把‘弑汗’两个字还给梁主。”
她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摹图,钉在垛口的木柱上。那是老王汗颈骨的摹图,防御切痕的位置描了朱砂。
“勒痕、切痕,凶手是个娇小的女子。这位女子姓萧,是大梁当今皇帝的亲姊。”她一张一张往木柱上钉摹图,钉一张,念一张,“毒草的账、顶针之刑的档、‘借汗死之局,徐图朔风岭’的残函,落款一个字——稷。”
“梁主问他自己的姊姊为什么杀我们的大汗。问得好。让大梁人自己问去。”
她最后钉上去的,是梁檄的抄本。当着全城人的面,她取火折子,把那份檄文点着了。纸在风里烧得很快,灰一片一片往下飘,飘到看热闹的人头顶上。
“第二条罪,”她等火烧尽了,又说,“说我是假冒的公主。这条说得对。”
楼下嗡的一声。
“我确实不是大梁的九公主。”宋辞说,“我是大梁的仵作。我到北燕第一天,就在冷苑里验了七具骨头。这两年,朔州城里我验过多少案子,你们谁家没受过骨语堂的恩惠,自己心里数。我不是你们的公主,我是替死人说话的人。这样的人,梁主要缚去对质——来缚就是。”
她转身下了城楼。人群让开一条道,没人再扔雪团。有个老汉在道边啐了一口,啐的是地上,骂的是南边。
当天夜里,拓跋烈在书房等她。案上摆着两份东西,一份是边军的军报,一份是重新誊清的立妃礼单。
“城楼那一场,贺兰都都跟俺说了。”他说,“烧得好。檄文是纸,纸要拿火答。军报你也看看,梁军前锋过了界河,辎重还在后头,真正的大队,开春才压得上来。可腊月里这一仗打得起来,他抢的就是年节,抢的是朔州人心最软的时候。”
“檄文第二条,明日就让全北燕知道答过了。”他把礼单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剩下那条罪,用兵答。”
“你就不怕人说,摄政王立了个大梁仵作,授人以柄?”
“授的柄,俺今日在殿上都听过了。”他说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刀长在俺手里。他拿你的出身做文章,俺就偏把你的出身摆到台面上。他越喊你是假的,俺这边立得越正,他那道檄文就越像个笑话。”
宋辞把礼单拿起来,翻了一页。四部贺礼、宗庙告祭、册宝的制式,一样一样列着,翻到末尾,落款的日子空着。
“仗要来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不想让你在战鼓里做无名无分的人。日子你填,开打之前也好,开打之后也好,俺都等得起。”
“那就腊月二十八。”宋辞把礼单放回案上,“他要兵到城下,我要礼成在城里。他给朔州送鼓声,你还朔州一场喜事,一城的人心,让他们自己挑哪头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两步路那么远的工夫,点头:“成。腊月二十八。”
她抱起木匣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回过身,“檄文第三条,说我们盗发凤巢。半枚国玺还在梁人手里,这条罪眼下认不了,也翻不了。可齐算盘供状里那句‘年节之前,兵到城下’,我一直搁在心里。齐算盘是个小吏,福记凭什么把梁主的意思递给他?除非这句话,本来就是要递给咱们听的。萧承稷要朔州听见鼓声,可他未必想这么早。有人抢在他前头,把战鼓替他敲响了。”
拓跋烈按在礼单上的手,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