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三天,程佑安进城了。
没有走济世药行正门,没有住他惯常的客栈。他从西门入城,一身贩皮货的打扮,进了西市一家挂“德昌皮货行”的小铺,铺子后堂,宋辞等他等了一刻钟。
“信收到了。”程佑安坐下来,先笑,笑完就没了笑模样,“夫人叫得,这一手真快。成婚第三天就查我,洞房花烛夜查我,宋辞,你这是把卧底的日子过成家常便饭了。”
“你先答话。”宋辞把那三支漆箭的漆屑倒在桌上,“梁廷军票。三个落点在济世药行。你说。”
程佑安看着那点漆屑,脸上的轻松一点一点收干净了。
“军票的事,我查了两天。”他说,“我药行的分号确实收过一笔南边的货款,票面是军票改的,改得很好,我的人没看出来。收货的中间人,用的名号叫‘羽三’。”
“羽三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这号人在南北商路上走了至少四年,比我在朔州的年头还长。”程佑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,“四年,走货、传信、递钱,从没露过脸。宋辞,我给你递了十一年的情报,我头一回见这种手上没有一根线头的人。”
宋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羽三不会是周显。”她说,“周显的账我倒过,他做事留痕,留的痕是让别人去踩的坑。羽三不留痕。要么是周显换了手法,要么……羽三的背后,还有人。”
“还有一层?”程佑安苦笑,“你们北燕的地底下,究竟埋着多少层人?”
这话不重,可宋辞听得心里一沉。
是啊,多少层。蛇纹卫是一层,前朝的死士营是一层,宗室的钉子是一层,如今又冒出个羽三。一层一层剥下去,最底下那层是什么,她看不见。
“我再给你添一层。”她说,“福记货栈,两块招牌一个东家。齐算盘的供状里,‘压三天再录’、‘宗室要什么就给什么’,这规矩齐整得不像宗室的手笔。宗室的人骄,做事留尾巴。抹账抹得一根毛不剩的,是买卖人。羽三和福记,走的怕是同一条道。”
程佑安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,福记的东家,也是羽三的人?”
“福记的东家跑了,跑得干净。”宋辞说,“人跑得越干净,越说明上头有人接。一个掌柜的接不了一个掌柜的,接他的,是能给他安排落脚、安排新铺面的人。南北商路上能办这个事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回去,把这只手数的手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过一遍。”
“我在数了。”程佑安说,“边市上这半年,接连关了三家老铺子,关得都蹊跷,货没清就关,东家连夜走。三家铺子隔得远,货路不同,可关门的日子,前后差不过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里关三家。不是生意不好,是收摊。”宋辞说,“收摊的钱从哪儿来,你顺着查。”
“我这次来,除了回你的话,”程佑安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件正经事,得让你赶紧告诉摄政王。”
他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大梁三军府动了。年前腊月,以‘年操’为名,三支大军出营,这是明面上的。明面底下,梁主把亲卫营扩了三倍,粮草走的不是官仓,是分批买进了边市私囤。”他顿了顿,“私囤粮的最后一站,在朔风岭南面的青羊口。”
“青羊口……”宋辞的眼睛眯起来。那是大梁进朔风岭的南麓口子。
“大军囤在南麓,为什么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程佑安说,“一是等开春化雪,大军北上,正面压朔风岭。二是——”他看着宋辞,“他们手里有路。能绕开正面、直插腹地的路。”
宋辞的后背,一寸一寸地凉上来。
路。凰字密路。柳昭用命刻在冷苑墙上、他们拼了两张图才拼全的那条路,当年萧承稷送给萧太后的凤纹半幅布,画的就是那条路的南半段。
北半段在宋辞手里,在秘匣里,锁着,钥匙只有她和贺兰都各一把。
可是。
她忽然想起那张凤凰尾羽的名帖,想起鼓手那句“打三短一长”,想起这只藏在暗处的手对她每一布防的了如指掌,如果那张名帖的意思不是虚张声势呢?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把北半段的路也摸到了呢?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你立刻回边市,盯住青羊口,一车一车地数粮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逼问一条路。”宋辞说,“北燕自己人嘴里的。”
当天下午,她进了宗人府大狱。
宗人府的牢头开锁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。新婚三日的摄政王妃,不回门,不待客,一身布袍先奔死牢,这事实在稀罕。牢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拓跋渊关在最里头的那间,人瘦了一圈,胡子长了,可腰板还挺着。见她进来,老亲王眼皮都没抬。
“老朽以为,你早忘了这里还有个活人。”
“忘了你,没忘你手里那张网。”宋辞在他对面的草堆上坐下,“我来问你一条路。朔风岭的北半段密路,你知不知道。”
拓跋渊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。浑浊的眼珠里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。
快得只有一瞬。
可宋辞等的就是这一瞬。她见过太多人在听到关键名字时的第一反应——嘴可以骗人,眼睛骗不了。
“老朽圈禁之人,出不了这座城。”他把眼皮又垂下去,“岭上的路,老朽年轻时候走过几条,哪一条,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哪一条都做不得数。”宋辞说,“我问的是那条能走的。绕开正面关隘、从腹地穿出去的那条。”
“没有那样的路。”拓跋渊说,“朔风岭是北燕的墙。墙就是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在膝盖上放着,没动。可宋辞看见,他的右手拇指,在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,极轻地蹭了一下,又停住。那是个压惊的动作,人心里翻了个浪,手先知道。
她不追。追得太紧,这扇门就关死了。
“行。没有就没有。”她的语气松下来,像是不在意了,“我今天来,本来也不是专为问路。捎带告诉你一件事,你的佛堂,香火还供着。拓跋烈添的手令,渊府佛堂封存,香火供祭如旧。看守的人每日代你上一炷香。”
拓跋渊没接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宋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开口,声音哑了些:“……他倒是讲究。”
“他不是讲究。”宋辞说,“他说,让你清醒地熬着。看宏儿长大,看北燕打仗,看你押上全部身家的那步棋,输得多干净。”
牢里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,映在老亲王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黑。
“你不想说,可以。”宋辞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:梁军如果走那条路进了北燕,第一个屠的城,就是给你修宗庙的这座城。你圈禁在这里,一样听得见城破的哭声。”
她走到牢门口,身后传来拓跋渊的声音,哑得像两块砖在磨。
“路不在山上。”他说,“在俺们拓跋家的老坟里。”
宋辞的脚步,钉在了原地。
她转过身。老亲王还坐在草堆上,腰板挺着,眼睛却闭上了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“老坟在哪儿。”她问。
“朔州北面的山坳,先汗以下,七代大汗,都葬在那儿。”拓跋渊没睁眼,“坟里埋的东西,比你们拼的那两张图,全得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密路是先汗修的。”他说,“修路的人怕路被人偷,就把路刻在自家坟里,刻在只有拓跋家的汗,登基那日才看的地方。老朽看过。老朽的兄长看过。老夫的父汗说过一句话,这条路,国在路在,国破,路也不能留给敌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给梁人?”宋辞问,“齐算盘抹的账、福记递的货、青羊口囤的粮,桩桩件件通着南边。拓跋渊,宗室往大梁送了八百八十副甲,送甲的人,知不知道自己在替人铺路?”
老亲王睁开眼。
这一回,浑浊的眼珠里那点东西,闪得慢了,闪成了一片。
“老朽不知道什么羽三,什么青羊口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可老朽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拿老朽当过门。门里的东西,老朽没让他拿走。宋辞,你去老坟。去晚了,坟里的东西,就不是北燕的了。”
宋辞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。”她最后问,“你恨这座城还来不及。”
“老朽恨的是活人。”拓跋渊又把眼闭上了,“坟里躺的,是老朽的父兄。路是他们的汗血。萧承稷的兵,踩着它进北燕,老朽在牢里,将来没脸下去见他们。”
牢头重新落锁的时候,手抖了两回才锁上。
宋辞出了大狱,站在雪地里,先不动。她把方才牢里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过了一遍,又过一遍。
拓跋渊不该这么痛快。一个熬了半年、殿上输了全局的人,一席话把祖坟的底交出来,要么是真被“国破”两个字压垮了,要么,是有人要她去老坟。
她抬头看天。阴着,雪在半空里悬着,落不下来。
“备马。”她对贺兰都的人说,“回府。请王爷书房见。传贺兰都,带着密路的图,一道来。”
那人应声要走,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再传一道令给王陵方向的斥候营,从今夜起,盯陵区后山。有人靠近,不管是什么打扮,报。只报,不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