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俺们拓跋家的老坟里。”
拓跋渊说完这一句,就再不肯多吐一个字。任凭宋辞怎么问,他闭上眼靠在墙上,像一截枯木。
“老坟在哪儿,凿在什么位置,你不说也行。”宋辞站起身,“你说了后头半句,就说明你等着我去。”
老亲王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她出了大狱,直接去了王陵。
拓跋家的王陵在朔州北面的山坳里,背靠一道石梁,面朝一片白桦。老王汗的椁去年才下葬,陵前的封土还新。守陵的是宗室旧人,拓跋渊被圈禁之后,守陵人手不够,暂时由贺兰都拨了一队兵看着。
带她走陵区的是独孤羿,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臣,早年致仕,如今受托照看陵上的祭祀。老人腿脚慢,拄着一根桦木杖,一路给她指:哪一重封土是哪一代汗的,哪一排白桦是入葬那年栽的。
她在陵区走了一整天。
从陵门走到享殿,从享殿走到后山,把每一处石作、每一道排水沟、每一株老树的根盘都看了一遍。守陵的兵跟在她后头,跟到后山就停了脚——后山没有祭扫的规矩,寻常人不上来。
傍晚的时候,她蹲在后山一道塌了半边的排水暗渠口,举着火把照渠壁,看了很久。
渠壁的石头上,有凿痕。
不是修渠的凿痕。修渠的凿痕平直,这个凿痕斜斜的,一道压着一道,从渠底一直延伸进黑暗里,像一条往下走的台阶,被后人用碎石封死的台阶。
“独孤大人。”她直起身,“这道暗渠,修陵的册子上有没有记载?”
“册上只有排水明渠。”独孤羿凑近看了,脸色一点点变了,“这封石……不是一次封的。碎石分了两层,外层旧,里层新。里层这石头,颜色浅。”
颜色浅的,是近些年才填进去的。
“贺兰都。”宋辞回头,“调五十个人,带上撬棍和火把,挖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暗渠下的封石挖穿了,是一条向下斜行的甬道。甬道不宽,仅容一人,两壁凿得齐整,每隔十步,壁上凿一盏灯龛。走了约莫三百步,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
石室里没有棺,没有陪葬。
只有一面墙。
墙上密密麻麻,凿满了字和线。字是旧拓跋文,线是一条蜿蜒的路,从石室出发,穿过朔风岭的北麓,一路向南,标注着泉眼、宿营点、岔口,最后一条线引出山口,正对着大梁青羊口的方向。
宋辞从怀里取出那张随身带了两年的图样,展开,举到灯下。这条路的南半段,和柳昭墙上刻的凰字路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老王汗当年备的退兵路。”独孤羿举着灯,看了一眼,声音发沉,“老王在的时候,北燕跟大梁打过三回大的,回回想的是万一王庭不保,往哪儿退。这条路凿在王陵底下,只有拓跋家的汗王知道。老朽守陵三十年,今儿也是头一回下来。”
“拓跋渊知道吗?”宋辞问。
独孤羿摇头:“他是王弟,不是汗王。除非——”老人顿了顿,“除非老王汗临死前告诉过他。”
老王汗临死前。腊月。拓跋烈十六岁。螺旋骨钉。
几件不相干的事,在宋辞脑子里哗啦一声对上了榫。
拓跋渊圈在狱里,说出这条路的时候,眼神里那一闪的东西不是得意,是痛。那是攥了十几年、再也不敢摊开来看的东西,老王汗临死前,把退兵路告诉了王弟,让他护着幼主走。可老王汗没能走出那个腊月。退路留下来了,护路的人,调转了方向。
“凿工看年头。”宋辞用指腹贴着墙上的线,“最晚的一层,不超过十二年。”
十二年前。齐算盘被埋进度支衙门的那一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退后两步,看整面墙,“这条路,有人描过。”
墙面的浮尘不匀。刻线的槽里,有几段的浮尘是断的,像有什么软东西顺着线走过一遍,走的时候带浮灰,走过之后浮灰又落回来,落得薄。
“拓过的。”她说,“拓的人手艺很稳,一根线都没描出界。独孤大人,这石室封着的这些年,陵上换过几茬守陵人?”
“宗室旧人三茬,兵是去岁才换的。”独孤羿的杖在地上顿了顿,“三茬旧人里……有一茬,是渊王爷荐上来的。”
宋辞没再问。问了也白问,荐人的人圈在狱里,被荐的人早该跑干净了。
“北半段的路在墙上,梁人手里有南半段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两头一对,整条路就通了。现在差的只是,梁人知不知道北半段的准确走向。拓片在不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在的话,”贺兰都在边上接了话,声音发紧,“青羊口囤的粮,等的就不是开春。”
“所以更要先弄清楚。”宋辞说,“封了石室,轮值守卫,进出登册,上到陵区的人,一个一个记。还有,这件事,先不要报给摄政王。”
“为何?”贺兰都不解。
“因为他一看这条路的南半段,就会明白他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。”宋辞望着满墙的旧字,声音放轻了些,“等打完这一仗,让他自己来看。现在让他看见,他心里装的就不是退兵,是他爹。带着这个上战场的人,会去送死。”
贺兰都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看了独孤羿一眼,老人冲他缓缓点头。
石室封了,暗渠口落下三道闸。上去的甬道里,火把一路熄过去,最后一点光收在渠口。
回到府里,已是深夜。
拓跋烈还没歇,在书房里对着地图。见她进来,抬了抬下巴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青羊口的粮是对的。”宋辞说,“梁人极可能开春走南麓。北半段的路,我封了,人手我派了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片刻。他太熟悉她了——她说“封了”,就是真的封了;她没说出口的,才是要紧的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道军令要请你下。”宋辞把一份拟好的条陈放在案上,“青羊口方向,咱们得先出一支兵。不等开春,趁梁军的粮还没囤齐,先烧。”
拓跋烈低头看条陈,看着看着,眉梢挑起来。
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烧粮不用我去。”宋辞说,“我要去看一眼梁军的工兵。他们要走密路,必得先探路修路。探路的桩,打得有多密,路就修得多快。我要去数他们的桩。”
“不行。”拓跋烈说得斩钉截铁,“大战在即,你去边地,”
“那好。”宋辞打断他,“那你告诉我,军中谁认得梁军工兵的桩法?谁量得出一根桩和另一根桩之间,隔着几日的工?”
书房里静下来。拓跋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一拳砸在案上。
“阿史那带你去。三百骑,只许看,不许接战。见了梁军游骑,掉头就跑,”他咬着牙,“跑不快的马,换。跑不动的人,换。天亮前把人马点齐,俺签字。”
“遵命,摄政王。”
“叫夫君。”
宋辞收拾条陈的手停了一停。
“……遵命,夫君。”
拓跋烈的耳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下去。他别过头去看地图,看了半天,地图还是那张地图,什么也没多出来。
“出府的日子定在后天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明晚……明晚回来吃饭。新婚头一遭,别叫素心白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辞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桩法的事你放心。梁军的桩,我在边关数过三年。哪年的旧桩、哪月的新桩,我一眼一支,一支不差。”
门关上了。书房里,拓跋烈把地图上青羊口那一点,用指腹摁住,摁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