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和阿史那出城是在正月十六。
雪化了一半的山道最难走,马蹄裹了布,三百骑衔枚而行,白天躲林子,夜里赶路,走了五天才摸到青羊口外三十里的一道山梁上。
出发前夜那顿饭吃得很闷。素心往她包袱里塞了三包药,一包治冻疮,一包治刀伤,一包治拉肚子的,塞完了还嫌不够,又塞了一小袋炒米。拓跋烈没上桌,让人传话,说军务忙。可宋辞出门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二门的廊下,肩上披着大氅,什么也没说,只把手炉塞进了她怀里。
山梁下的河谷里,梁军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。
不是大营的扎法,没有连片的帐,只有一片一片的窝棚,窝棚之间堆着小山一样的粮袋,盖着油布,油布上落了雪。营地外围,游骑三三两两,不紧不慢地巡着。
阿史那趴在雪窝子里,看得眼睛发直:“青羊口囤的粮,比军报里说的多。军报上说两万石,我看这架势,翻一倍不止。”
“看粮干什么。”宋辞把千里镜递给他,“看桩。”
河谷的南沿,沿着一条旧河道,梁军每隔二十步打一根木桩,桩头削尖,桩身刷了黑漆。木桩一路延伸,绕过河湾,指向山口。
“那是什么?”阿史那问。
“那是路的骨头。”宋辞说,“大军走野地,走得慢,走不多。要先修路。修路先放桩,桩打在哪儿,路就开在哪儿。数桩,就知道他们的路修到哪儿了,还要修多久。”
她把千里镜架在雪堆上,一支在河湾上,一桩一桩地数。数到一百,报一回数。数到二百,雪化了又冻,她的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,呵一口气接着数。
数到第三百根的时候,她放下了千里镜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桩的间距在变。”宋辞说,“前三百根,间距是二十步。河湾往北,间距缩成了十五步,路难走了,坡度变大,桩要打密。这个对。可是再往北——”她重新举起千里镜,看了一会儿,把镜子递给阿史那,“你自己看。”
阿史那看了半天:“再往北,没桩了。”
“没桩了,路还没通。”宋辞的声音沉下去,“山口最窄的那一段,正好夹在两道绝壁中间,是全条路最难修的一段。最难的一段,反而不放桩,只有一种可能:这一段不用修。”
“不用修?”
“本来就通。”宋辞说,“这条路上,原本就有一条能过大军的路。梁人知道。可我们的山防图上,这一段标的是‘绝壁无径’。”
她把千里镜又举起来,最后扫了一遍营地。
“再看一层。窝棚分了七片,片与片之间留了车道。车道压出来的辙印,深浅不一,南边三片是浅辙,空车进、重车出;北边四片是重辙压重辙,车一直没空过。囤粮往北囤,越囤越靠山口。”
“靠山口做什么。”阿史那问。
“往前送方便。”宋辞收回镜子,“粮是活的,不是堆着看的。青羊口是中转,不是终点。”
两个人在雪窝子里趴了半晌。
阿史那咽了口唾沫:“绝壁无径的地方,梁人能过,那是什么路?”
宋辞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王陵石室里那面墙,想起拓跋渊那句“路在俺们拓跋家的老坟里”。北半段的密路,她亲手封死了,日夜有人守着。可梁人不靠那条路——他们有第二条,一条连北燕自己的山防图上都没有的路。
王陵墙上凿的是先王修的退路。可山防图上那片“绝壁无径”,比先王的年头更老。前朝的时候,这片山地归前朝管,前朝在这儿设过隘、修过道,前朝亡了,道废了,图散了,北燕立国重修山防图,画图的人按眼前的山势画,绝壁就是绝壁,无径就是无径。
一条前朝的路。埋了几十年,只有梁人的旧档里还存着它。
“撤。”她说,“回去,这句话必须今天报到摄政王耳朵里。再探两天,探那个山口里有没有辎重的印子。”
“山口里的印子,怎么探?绕过去要三天。”
“不绕。”宋辞说,“看鸟。”
阿史那没听懂。
“山口两道绝壁,壁上住着岩鸽。绝壁里要是没动静,鸽子清晨出窝,成群往河谷飞,傍晚回窝,一天两趟,一趟不落。”宋辞收拾着东西,“要是里头有人马活动,鸽群就散,绕着山口飞,不敢贴壁。明早天不亮起来,就看鸽子。”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,天蒙蒙亮。
两个人趴在梁上,看着绝壁的方向。天光一点点起来,岩鸽出窝了,黑压压一群,贴着绝壁的檐飞。
飞到山口,鸽群忽然抬高了,绕开一道弧,从山口的上方掠过去,绕了半里地才重新落回河谷的方向。
没有一只鸽子,贴着山口飞。
阿史那没说话,转头看她。
“辎重印不用探了。”宋辞的声音很平,“山口里有人。人还不少。”
三百骑回程跑死七匹马。
第三天夜里,宋辞进了摄政王府的书房。拓跋烈听完,一句话没说,提起笔,在军事地图上把朔风岭南段的山体涂成了一片黑。
“绝壁无径。”他念着山防图上的四个字,一字一顿,“修这张图的人,是俺们北燕自己人。图没错,山没错,错的是俺们把前朝的死,当成了山的死。山没死,道埋着,梁人给它收了尸,如今又给它招了魂。”
图上的黑墨还没干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贺兰都几乎是撞进来的,肩上全是雪,脸上的表情,宋辞跟他共事两年从没见过:
是恐惧。
“摄政王!沈巍部今夜突袭野狐谷,西线大营接战了!”贺兰都的声音劈了,“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东线,枢密院都统韩镇领兵五万,没走官道,没有军报,一夜之间,出现在了白狼水北岸!”
书房里死一样地静。
白狼水北岸。在东线大营的后面。
“他怎么过去的?”阿史那失声,“官道要走七天——”
“他不走官道。”拓跋烈盯着地图,手指沿着白狼水上游的山地划过去,划过那片被涂黑的绝壁,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“跟青羊口一条道理。前朝的路。不止一条,他们是成套的。韩镇这一手,路上走了不是一天两天。粮、图、向导,全都早备下了。”
“那野狐谷的突袭呢?”贺兰都喘着问,“沈巍这一路,打的是什么算盘?”
“打的是咱们的眼。”宋辞接了话,“两线一齐动,一明一暗。明的这路敲锣打鼓,把西线大营、把四部的兵、把朔州的援军,全吸到西边去。暗的那五万人,早从东边的绝壁里钻过来了。等咱们回过神,韩镇已经站在大营背后。”
“军报里说韩镇还在雁回城领年操。”贺兰都说,“报上说,年前还有他阅兵的折子!”
“阅兵的折子可以叫人代递,也可以提前写好。”宋辞说,“我们信了他的军报,他算准了我们信。这跟青羊口的粮一个路数——把真的摆给你看,真的后头藏假的。”
她转身对着地图,把这两天想的东西一口气说了出来。
“梁军不用开春了。三路大军,一路已动。所谓‘年操’、‘囤粮’,全是烟。他们在等的是一个消息——朔州宗室已倒、朝局已定、燕军主力回城过年的消息。大婚的礼乐刚散,梁军的鼓就敲响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日子不是巧合。是有人在替他们数着朔州的日子。”
书房里没人接话。这句话后头站着谁,屋里三个人都清楚。
“传令。”拓跋烈抬起头,眼里最后一丝新婚的暖意敛得干干净净,“四部兵符,今夜全部发出去。西线固守,不追。东线,俺亲自去。”
他抓起虎符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宋辞。
看了很久。
“回朔州。”他说,“守好家。”
宋辞点头,点完头,从案上抽出两样东西,追到门口塞进他手里——一张是她摹的桩位图,一张纸条。
“桩图给前锋的斥候营,让他们照着数桩的法子,沿途数韩镇的后勤。大军的腿是兵,大军的命是粮。”她说,“纸条上写了一句话,路上看,别当着人看。”
拓跋烈捏着纸条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出了府门,一路朝东,碎在夜里。
纸条上是一行小字:韩镇的背后还有一只手。他动了,那只手一准儿也要动。我守朔州,守的不是城,是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