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路接战的地方,在朔风岭北麓的一道缓坡上。
燕军八万,梁军前锋十万,两军在坡地上一字对圆。梁军没急着攻,先扎营,营盘扎得整整齐齐,一天一夜,鹿砦、拒马、壕沟,一样不缺。萧承稷治军,跟他的笔迹一样,一笔是一笔。
第二天一早,梁军阵中驰出一骑,打着白旗。
来的是个年轻文官,隔着三百步勒马,把一封信射在燕军阵前,然后调头就走。信是萧承稷的亲笔,字迹清峻。
信里只有两件事。第一件:约拓跋烈阵前一晤。第二件:他给拓跋烈算了三笔账。兵力之比、粮道之距、四部之心,“王若束手,梁可封王北地,永绝兵祸;王若战,二十万对八万,王无三日之粮,梁有百日之储。王自度之。”
拓跋烈把信看完,递给身边的阿史那。
阿史那看完,手在抖:“他凭什么把账算得这么准?我军粮道之距,是军机,粮台挪到哪儿、挪了几天,军中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信里写的数,比俺自己记的还准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平得可怕,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他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回信。”他说,“三日后,阵前。俺去。”
阿史那急了:“王爷!阵前一晤,古来是鸿门宴,”
“鸿门宴上死的,是没本事的那个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去,不是赴宴,是看人。他信写得再准,账算得再细,字是人写的。俺要看他的手,看他的眼。人会撒谎,撒谎的时候,手和眼会漏。宋辞教的。”
三日后,两军阵前。
中间隔着一箭之地,两边各带十骑。萧承稷三十七岁,穿的是梁帝的常服,玄色,不佩剑。这是拓跋烈头一回跟这个男人面对面。
十二年了。他的父亲、他的肩伤、他母后的来历、萧太后案里那个落款“稷”的残函,所有的账,今天第一次有了债主的脸。
“拓跋烈。”萧承稷先开口,声音不高,字咬得很清楚,“十二年前,腊月,你父亲帐中那支螺旋骨钉,是梁制的。你想问的话,问吧。”
“你想让俺问什么,俺偏不问。”拓跋烈说,“萧承稷,你姊杀了俺爹,栽给大梁,挑起两国十年血仇。如今你兴二十万兵,倒打一耙问俺弑父。俺问你——你怕什么?”
萧承稷的脸色,第一次动了。
“怕?”
“你亲探凰穴,没捞着你想要的东西。”拓跋烈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怕的不是燕军。你怕的是你姊留给你的那笔账,怕北燕手里的东西,有一天当着大梁人的面摊开。你不是来讨罪的,你是来灭口的。”
风从岭上刮下来,吹得两边的旗都歪了。
萧承稷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有很深的纹,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闻里那个杀姊夺位的梁主,倒像个熬得过了头的中年人。
“灭口也好,讨罪也罢。”他说,“仗总是要打的。我给了你三条路,你不肯走。”他抬手,轻轻一鞭,坐骑转了向,“那就打。拓跋烈,我劝你一句,看好你的东线。韩镇的兵,昨天夜里,已经过了鹰愁涧。”
他走了。玄色的背影收进梁军的旗海里,走得不快,一次也没回头。
拓跋烈在原地立了一息,猛地调转马头:“鹰愁涧?!东线的军报三天前还说韩镇主力还在白狼水,”
“摄政王!”亲兵纵马追上来,手中军报的血印子还没干透,“东线急报!韩镇主力确在白狼水,过鹰愁涧的,是他的前锋,三万人,人衔枚,马裹蹄,昨夜凿冰渡的河!”
“贺兰都在哪儿!”
“贺将军领兵在东线大营正面迎主力。前锋……前锋已经绕到他侧后三十里了。”
阿史那的脸煞白:“韩镇把主力摆在明面上挨打,是拿五万人钓贺兰都,真正的刀是那三万。东线一断——”
“俺知道。”拓跋烈勒住马,一句一句往下压,“三路之势,如今看全了。西路牵制,中路压岭,东路凿冰夺涧。萧承稷那封信上算的账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幌子,真账在鹰愁涧。”
他把怀里的信抽出来,捏了一瞬,又塞回去。
“他约俺阵前一晤,不是劝降。是拖俺三天。”拓跋烈说,“谈判的桌上,日子是跟着刀走的。他一张信纸,换了他前锋三天的路。”
当夜,燕军中军帐里的灯火亮了一宿。
拓跋烈把中军的指挥权交给副将,自己点了三万轻骑,天不亮就出发,星夜驰援东线。临行前,阿史那追到辕门。
“中军交俺守坡?”赤狼部的头人问。
“守坡,不打。”拓跋烈在马上俯下身,“萧承稷要的是俺走。俺走了,他中路多半要攻,你只守不攻,守住三天,俺回。他要是不攻,”他顿了顿,“那就更说明,他的眼睛盯着别处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朔州。”
阿史那倒吸一口气:“朔州就两万人,一半还是拿锄头的,”
“两万人,守一个宋辞。”拓跋烈直起身,“那座城比你想的硬。俺的信到了,她就知道该怎么守。”
临行前,他只往朔州发了一封信,信是给宋辞的,只有两行:
“鹰愁涧有失,东线苦战。梁军三路之势已明:西路牵制,中路压岭,东路凿冰夺涧。若东线崩,梁军会师之地,必在朔州城下。
看好城。等我。”
宋辞在朔州的城头上拆开这封信,读完,把信纸凑到火盆里烧了。
烧完,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,昨天夜里就写好的,纸上列了三样东西:城内存粮的数目、四门守将的名字、青壮可用的刀数。三样都点过两遍。第三样,全城能凑出刀的青壮一万四千人,刀,只有九千把。
差五千把刀。她昨夜已经让人去铁匠街收农具,锄头、柴斧、杀猪刀,都收。收来的铁器连夜开炉重打,铁匠街的炉子一夜没熄,火光映在半个城的天上。
然后她转过身,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片,伤兵营的医官、粮台的吏员、四门的守将、还有全城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,一共两万一千人。
“都听清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寒风里传得很远,“摄政王在东线打仗,朔州是他的家。家丢了,他赢了也是输。”
“从今夜起,全城宵禁,粮台封仓,医营连夜。女人缝伤,老人守火,孩子送水,朔州城里没有一个人是白吃饭的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王妃,梁军要真来了,两万人守得住吗?”
“守不守得住,不看城,看心。”宋辞说,“梁军要的是一座开门的朔州,好给天下看,北燕自己降了。只要城门不开,他们就得把二十万人拴在这堵墙底下,一天,他们就要多耗一天的粮。粮,是他们从几千里外背来的;城,是咱们祖辈垒的。耗得起的是谁,自己算。”
人群静了一下,接着,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,吼声连成了片。
她拔出腰间的司骨令铜印,高高举起。
“我在,城在。”
城头底下,两万人的吼声,惊起了北山一片寒鸦。
鸦群掠过城头的时候,素心顺着马道上来了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白得不成样子。
“姑娘,边市来的急信,程佑安的。他只写了一句话。”素心把信递过来,手在抖。
宋辞接过,借着火盆的光看。
信上一行字:青羊口的粮,三天前,开始往北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