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雪下了三天,一直没有停。
贺兰都的五万兵被韩镇的前锋三万咬在了涧口。梁军不肯硬啃大营,打法和狼群一个路数,咬一口就撤,撤了再回来咬。涧口两侧的高地上,梁军的弩阵昼夜不停,箭像下雨一样,一泼一泼地往燕军的粮道上浇。
这场雪救不了贺兰都,也拖住了拓跋烈。三万轻骑星夜驰援,走到半路就被连天的暴雪封在了黑水原以东的隘口,人马进不得退不得,一天只能挪三十里。拓跋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一面往涧口一封接一封地递信,一面往朔州递信,给宋辞的信还是只有两行:“雪封路。三日后到。贺兰都顶不住,先撤涧口保人。”
打到第七天,燕军后路的第一座粮台被烧了。
火是半夜起的。守粮台的兵回报,说火从库房里头烧出来,门闩却是从外面拔的,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朝着涧口方向去了,走出不到半里,脚印就断了,像人凭空钻进了雪底下。
贺兰都披着大氅站在辕门口,望着东边被火光染红的天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,要不要派人追?”副将问。
“追个屁。”贺兰都骂了一句,嗓子是哑的,“雪下成这样,追得上鬼。传令点数去,烧了多少还剩多少,一斗一斗给我数清楚。”
粮台的吏员数了一整夜,天亮时报上来,存粮烧了三成,剩下的省着吃,够全军撑二十天。
“二十天,行。”贺兰都往手心里呵了口气,“够摄政王从隘口爬三个来回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,手底下没停。他连夜写了军报,附一页军令,用六百里加急发往朔州。字是被冻墨冻出来的,歪歪扭扭:涧口三万梁军是饵,韩镇主力去向不明,末将守得住涧口,守不住身后的路,请王妃定夺。
写完他把笔一扔,跟副将嘀咕:“请王妃定夺。老子带兵十几年,头一回把这个‘请’字写得这么心甘情愿。”
副将笑了:“将军这是服了?”
“服什么服,是怕了。”贺兰都缩着脖子往回走,“城里那位,看粮台的簿子比看人脸还准。摄政王封在雪里,能拿主意的就剩她了。与其自己猜错了挨骂,不如把难题递过去。”
军报送回朔州,已是三天后的清晨,宋辞在城防衙门里拆的封。
她先看军报,再看那页歪歪扭扭的亲笔,看到“请王妃定夺”五个字的时候,目光停了一息。
素心在旁边研墨,小声问:“姑娘,贺将军这是头一回这么称呼您吧?”
“嗯。他急了,急了才顾不上别扭。”宋辞把纸放下,“让人把北境的地图铺开。”
地图整个铺在案上,四角拿茶碗压住。她看地图的时候不让人说话,乌图医官来送药,被素心拦在门口,老头端着药碗在廊下站了一刻钟,末了把药搁在窗台上,嘟囔一句“药凉了自己热”,走了。
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。
鹰愁涧在东,白狼水绕了个大弯,梁军前锋钉死在涧口,主力却藏在水底下。凿冰渡河的那三万人过了河就没了踪影,五万人里抽走三万当刀,剩下的两万摆在白狼水正面当饵,刀去了哪儿?
她的目光最后停在白狼水下游的一处河湾上。
河湾北岸有一片黑熊部的冬季牧场。乌恩的主力被调去了西线侧背,牧场上只剩老弱,两万人,大半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和拄拐的老人。梁军要是从河湾上岸,一天能踏平牧场,两天能断燕军东线的归路,到了第三天,粮道就全丢了。
“素心,把呼延敏的驻防图拿来。”
素心翻出另一张图来。白隼飞骑此刻散在朔州到东线的粮道上,一处一段地护着粮。
宋辞把两张图并排看,手指从河湾划到牧场,又从牧场划到鹰愁涧大营,来回划了三遍,然后提笔写军令。第一道给呼延敏,白隼飞骑全部东调,不接战,只护牧,把牧场上的老弱连夜迁进鹰愁涧大营。第二道给乌恩,黑熊部留守的猎户全部武装起来,不需要打赢,只需要让梁军在河湾上岸的时候,看见的不是一座空牧场,而是一片有人的土地。
素心抱着两道令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:“姑娘,呼延将军要是问,为什么骑兵不接战只搬人……”
“她不会问。”宋辞头也没抬,“她是牧人家的女儿,比谁都清楚草原上打不赢的时候,该先搬什么。”
素心愣了愣,抱着令走了。
军令发出去的第二天夜里,牧场方向起了大火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朔州城头的守夜青壮吓得不轻,有人一路小跑来报信,说东边起火了,是不是梁军杀过来了。宋辞上了城头看了一阵,告诉他们不是梁军放的火,是黑熊部自己点的。
报信的青壮瞪着眼:“自己烧自己的牧场?”
“烧的不是牧场,是牧场边缘的枯草。一条火线烧出去十几里。”宋辞指着那片红,“雪夜里的草原,火就是眼睛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那半截,正在火线外面发生。梁军的先头部队三千人上了岸,一抬头,十几里的火线,满地人影晃动,号角声和牛羊的叫声一直传到雪坡上。趴在坡后观察的梁军校尉看了半天,看见火光里一队一队的“守军”举着火把来回巡走,队形齐整,不像老弱。
他不知道那些来回跑的“守军”里,一半是猎户,另一半根本是狗,被人拖着在雪地里踩脚印。他更不知道火线后面,两万老弱正赶着牛羊连夜往鹰愁涧大营撤,跑得动的跑,跑不动的上勒勒车,孩子捆在羊皮袄里,老人抱在牛背上,白隼飞骑一左一右夹着这支队伍,像两排会走的栅栏。
梁军就在火线外停了整整半夜。
就靠这半夜,天亮之前,最后一批牛羊进了大营。等到天亮梁军发现牧场空了,那位校尉气得砍断了一根旗杆,回程路上又被白隼的游哨吊着打了一路,三千人又冷又饿地退回河湾,冻伤的冻伤,掉队的掉队。
韩镇在河湾的营帐里听完军报,没有发火。他拿炭笔在图上点了点牧场,又点了点鹰愁涧,慢慢说了一句:“燕人的援兵里,有个懂草原的。”
帐下没人敢应声。他搁下炭笔:“传令,前锋不动,等。”
等什么,他没说。
河湾没能下嘴,涧口又咬不动,韩镇的前锋三天里换了四个方向,处处碰壁。强攻涧口东段,贺兰都亲自督战,滚木礌石往下砸,梁军丢下四百具尸首退了。绕袭西段的雪梁,雪梁上埋着燕军猎户出身的兵,专会挑雪窝藏身,梁军过了一半人,雪塌了,整整一哨人被埋了进去。夜袭粮道残余的补给点,粮早搬空了,点里只剩几垛草料,垛上压着一封留给他的信,是贺兰都写的,就八个字:请神容易送神难呐。
前锋主将看完把信撕了,咽了口唾沫,没敢骂出来。
接战第九天夜里,梁军前锋忽然退了。退得干脆利落,一夜之间,涧口两侧的高地全空了。燕军斥候追出去三十里,只在雪地上找到一些脚印和几处宿营的灰堆,灰堆里的炭还温着。
贺兰都亲自出营,站在空了的高地上转了两圈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不对。狼要是咬不动了,该拖着尾巴走,边走边回头咬一口才对。这三万人退得太干净,拔了旗杆,平了灶,像是听见了什么消息,急着赶路去了。”
副将问什么消息值得三万人连夜赶路,他答不上来,只能把这个问号原样写进军报,又一次发往朔州。
答案两天后才到,来的不是军报,是宋辞自己从一份粮台的收发簿里翻出来的。
那天她在核各处粮台的账,伤兵营的药耗、四门的粮饷、铁匠街的炭,一笔一笔地过。翻到鹰愁涧粮台被烧之前的收发簿抄件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被烧前三天,粮台收过一支运械的车队,八十辆车,押车的兵持着东线大营的真腰牌,货单齐全,卸完就走。吏员收了货,登记入册,册上一行字:弩机六百张。
六百张弩机入库之后,就再没有人见过。
素心奉命去问撤回来的粮台吏员,半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值夜的是个姓包的老吏,在粮台干了八年,车队走后第二天人就没了。同营的人说他头天夜里还好好的,吃了碗热汤面睡下,第二天就叫不醒了,上头说是急病,尸首以疫病的名义连夜烧了。
宋辞沉默地把那份抄件钉在案头,盯着“弩机六百张”那一行看了很久,提笔在底下压了一行字:涧口的粮台不是被烧的,是被人从里面开的门。烧粮是小事,六百张弩机进了韩镇的营才是大事,那三万人不是退走,是换防去了真正的主攻方向。
素心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“姑娘,腰牌是真的,货单是真的,吏员又是内应……这是咱们自己人递过去的刀啊。”
“嗯,所以那三万人退得干净,刀已经到手,涧口这块骨头就不啃了。”
“那主攻方向是哪儿?”
宋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东线的空档里划过去。鹰愁涧以东、白狼水以南,燕军的防线被这几路佯动硬生生扯开了一道三百里的口子,口子的尽头是燕军的东线大营,如今营里只剩一万两千人,贺兰都的精锐全钉在涧口,拓跋烈的三万轻骑还堵在雪里。而韩镇的主力五万,整整五万,从凿冰渡河那天起,就再没有人见过。
她的手指停在大营的位置上,压住了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粮台的书吏攥着一份新到的边市货单进来,进门就喘:“王妃,德昌药行又走了一票货,这回走的是北路,收货的地方……”
宋辞接过货单,看清收货地那一栏的地名,正落在那道三百里口子的正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