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梁军围城。
二十四万人,围三面,留北门。围城圈的营地连绵六十里,白天望过去是望不到头的旗,夜里望过去是一条火的长城。
留北门,是攻心。给城里人留一条“能跑”的假路,跑出去的,散了军心;不跑的,天天看着北门,心里总有一根晃来晃去的草。
拓跋宏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了很久。
“他们想让朕跑。”九岁的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皇叔在外面带兵,皇嫂守着城。朕要是跑了,这座城当天就散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内侍说:“传朕的话——朕的寝宫,今夜搬到北门城楼底下的箭楼里。朕跟这座门,住一块儿。”
内侍吓得跪了一地,劝谏的话还没出口,孩子先摆了手。
“萧太后死的时候,朕八岁。朕见过人是怎么死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不怕。朕就是不想再看着别人替朕死了。”
内侍们磕着头,谁也没敢再劝。当夜,小皇帝的铺盖真就搬进了北门箭楼。素心听说这事,捧着给皇帝送的伤药布站在廊下半天没挪步,末了回禀宋辞的时候,声音是哽的:“姑娘,那孩子……那孩子在箭楼里头,让内侍教他认军报上的地名呢。他说,认熟了,兵报回来他自己能看。”
宋辞正在核药册,笔没停,只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过了两息,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他的饭食,从你我这一份里过一道。谁的手都不许经过。”
围城第一天,梁军攻了一阵南门,试探。云梯上了三波,滚木礌石砸下去,丢下几百具尸首,退了。
第二天没动。第三天没动。
梁军不动,城里的人心里发毛。茶棚里、井台边,议论一天比一天多,说梁军是不是在造什么攻城的大家伙,说是不是在等西路沈巍合围,说城破之后会怎么样。
宋辞不毛。她让人连夜把全城的井挨个验了一遍。
“围而不攻,等的是城里的东西先坏。”她对素心说,“粮、水、疫、人心。粮封了仓,疫有医营看着,人心一时半会儿烂不了。水,是最先要守的。”
验井验到第三天,出了事。东城一口废井里,捞上来三具尸。
三具都是城里人的装束,死了至少半个月,围城之前就死了,被人拿绳子坠着沉在井底。三具尸的指甲缝里,都有同一种黑色的泥。
宋辞把那泥刮下来验了。不是朔州的土。朔州城里的土发黄,这泥发黑带碱,是白狼水下游河滩上的盐碱土,正是梁军大营扎的那个方向。
有人在围城之前,从梁营方向挖进了城。
她立刻想起那个烧糊涂了的梁军俘虏,那句话翻来覆去就一句:别走地下,地下有眼睛。俘虏的伤养到如今,人清醒了,关在单独的屋子里,通译候着,她还没腾出空亲审。
当天夜里,她在骨语堂的案前召集守将。
“梁军的地道,不是攻城的地道。”她说,“是眼睛。探路的、传信的、放细作的。围城之前就已经在挖了,挖了不止一个月。”
“那地道口在哪儿?”南门守将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所以才要找。”
找地道的法子,是从井里那三具尸上想出来的。
“地道挖在冻土里,土硬,挖的人得敲、得撬、得往外运土。”她说,“运土的车轱辘压在地道底上,地会传声。声音从地下走,比地上走得远。要听,就得全城一起静下来。”
她下的令很简单:每夜子时,全城静默一炷香。不点火,不说话,不敲更,当值的兵和青壮,全城的人,把耳朵贴在地上听。
令下去,头一夜就出了岔子。西城有个更夫拿习惯了梆子,静默的时辰到了,手一顺敲了一记,被巡街的赤狼卫拎着领子拖去问罪。宋辞听说了,只罚他三天的工钱,人放了,梆子收走。第二天西城静默,一炷香里连狗嘴都被拿布带子勒上了。
静默的第一夜,什么都没听见。
第二夜,还是没有。
第三夜,东城一个姓何的老更夫摸黑跑到府衙,喘着报:他贴着地听见了“推磨”的声音,很远,闷闷的,一阵一阵,方位在城隍庙后头那一片。
“你听真切了?”守将问。
“俺打了三十年更,闭上眼,城里谁家骡子夜里磨牙俺都数得出。”老更夫说得斩钉截铁,“那是轱辘压硬土的声,一下一下,压得匀。磨坊的磨是转的,这个是走的,往东走。”
宋辞当夜就带人去了城隍庙。
庙后是一片老宅,住的全是孤老。她让人挨家看了一遍,不动声色,只说是查火烛。看到第三户,一个独居的聋老头家,院角的柴房里,地面上有个不起眼的陷坑,一尺见方,拿柴草虚盖着。
聋老头被带出来,人吓傻了,比划了半天,通译才弄明白:一个多月前,有个“公家的人”拿着府衙的批条来赁他这间柴房,说是存军械,月月给钱,嘱咐他不许进。他耳背,什么都听不见,钱是真钱,他就一直没进去过。
那张批条还在老头怀里揣着。宋辞接过来,就着灯笼看。
批条是真的。府衙的印,真印。经手画押的那个名字,她也认得,粮台的一个书办,前些日子粮行东家灭口案里,经手过那三家粮票过户的,就是这个人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兵卒去粮台拿人,回来说,那书办三天前告了病假,出城探亲去了。围城的当天出的城。
宋辞没说话,转身进了柴房,让人把柴草清开,挖。
坑下面是空的。一个竖井,深两丈,井壁上钉着踩脚的木橛。竖井底部横向掏了一条地道,高四尺,人弓着腰能走。地道里没有灯,摸着壁往前走了几十步,前头堵死了,塌方。
新塌的。塌下来的土块里还混着砸断的支撑木橛,断口是新的。
“挖地道的人已经撤了,塌方是灭口的路数,跟粮行那三家一个手法。”宋辞举着火把,看了半晌,“可塌方塌不到头。这条道从城里往城外去,走向正东。”
正东。
东线大营没了之后,正东六十里,是梁军的中军大帐。
“这不是眼睛。”她转过身来,声音变了,“这是一条已经通了的路。韩镇的军令、细作的传信、往后进城的刺客,走的都是它。围城之前挖的,至少挖了两个月。”
她把火把往塌方的土堆上照了照,一句一句往下压:“两个月的工夫,梁人怎么会知道咱们城东守备最薄?怎么会知道城隍庙后头民宅最密、柴房最不惹眼?怎么会连府衙哪个书办贪财、哪个更夫耳背,都摸得清清楚楚?”
洞里没人答得上来。
宋辞站在塌方前,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。她忽然想起井底那三具浮尸指甲缝里的盐碱土,想起灭口粮行东家的纸捻,想起验尸册上她写下的那两个字,师父。
梁人的军队能围住城墙,可这些事,桩桩件件,是城里的手替城外的人干的。那只手在南边北边走了四年,从没有露过一根线头。
羽三。
那只手,这一次,把地道挖进了她的城。
她把火把插在壁上,回头吩咐身后的守将:“这条道,不填。塌方的地方,从咱们这头清开,接着往城外那头探。他们能进来的路,就是咱们出去的路。”
守将应声去了。素心举着灯笼跟在她身后往竖井口爬,爬到一半,底下探路的兵卒忽然喊了一声:
“王妃!塌方的土底下,摸着个东西,布包着的,像是有人故意埋在这儿留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