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方土底下埋的那个布包,当晚就送到了宋辞案上。
油布裹了三层,里头是几样小东西:一枚断了尖的梁军弩箭,一块烤过的干粮,还有半张揉皱的图样。图样上画的是朔州东城的街巷,笔生,比例歪的,可四门的位置、守备的疏密,标得清清楚楚。图角有一处被火燎掉了,剩下的空白处,题着一枚小小的落款,一根羽毛。
素心不认得那羽毛,宋辞认得。大婚那夜搅局的刺客,留下的名帖上,就是一根凤凰尾羽。
画图的人把这半张图埋在塌方底下,像是藏私,又像是留给后来人的路引。宋辞把这半张图锁进了案头的铁匣,没声张。她在等一个懂梁人账路的人。
等到第五天,程佑安进城了。
这回他没藏。他大摇大摆走的北门,梁军围三阙一,北门外的雪原上巡逻稀松,他挑的就是这个空子。一进城就被守军拿了,绑到骨语堂的时候,人还乐呵呵的。
“拿我做什么。”他抖了抖衣襟上的雪,“我给你送东西来了。”
守将不认识他,刀先出的鞘。素心认得,赶紧拦了,又跑进去回禀。宋辞出来,看了一眼绑绳,让人解开,屏退左右。
程佑安揉着手腕,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搁在案上。一叠军票的存根,三份货栈的账页,还有一小块烧剩的布角。
“青羊口的粮,我盯着数了四个月。”他说,“梁军的粮囤得足,够吃到夏天。烧是烧不完的,他们分了十二处囤,各处之间隔着游骑。白隼飞骑烧得了三处,要搭进去半个白隼部,这买卖不划算。”
“那这些是什么?”
“是‘羽三’的账。”程佑安的手指点在军票存根上,“四个月里,这个羽三从边市走账十七笔,笔笔都是军票洗的,票号我全拓下来了。宋辞,你看这十七笔的日期。”
宋辞把十七张存根在案上排开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一半,她的手停了。
十七笔的日期,有九笔,落在朔州城被围之后的日子里。
城被围了,边市的货栈还在给羽三走账。城里的细作还在活动,粮行的灭口还在继续,地道也还在用。羽三的手,居然没被二十四万梁军挡在城外。
“围城围得住兵,围不住账。”宋辞盯着存根,“这笔账走的不是城门,是地道。九笔在围城后,就是说,城里的细作和城外的梁军,如今还通着。通了的消息里,最值钱的是什么,你想过没有?”
“城里还有多少粮,还能撑多久。”程佑安说。
宋辞闭了一下眼。
粮数是攻心的刀。梁军围而不攻,等的就是城里人自己撑不住。而城里能撑多久,此刻正一笔一笔,从那条地道里往外流。她封了仓,点了数,防了粮行,防了票号,独独没防住这个,账目自己会走路。
“存根上的数目,”她重新睁开眼,“能不能倒推出他们知道多少?”
“能。他们知道的数,比你实际的少。”程佑安说,“围城前最后一笔,走的是封仓前的旧数。封仓之后,你的粮台换了核对的法子,骨语堂双人复核,票号上对不出来。所以梁军如今算的,是旧账,照旧账算,城里撑不到四月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算。”宋辞说,“照旧账打我们,他们攻城的日子,就会抢在我们撑不住之前。抢出来的日子,是他们自己的破绽。”
程佑安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这一层,他方才排存根的时候也摸到了边,只是没敢断定她敢不敢用。
宋辞起身,把铁匣打开,将那半张从塌方底下起出来的图样,推到他面前。
程佑安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收了。他把图样拿起来,凑到灯下,翻过来又翻过去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画法,是梁军枢密院职方司的路数。可这落款,”他的指腹在那根羽毛上按了按,“职方司的人不用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谁用。”宋辞说,“接着讲你的事。”
“我这次来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还有一件事。当年我跟摄政王约定,三个月之内劝成和谈,三个月之期,早就过了。我劝和的路走完了,没走通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梁廷里主和的那几位,如今要么贬,要么闭门。丞相大人,就是当年贬去江州那位,上个月死在了贬所。说是病死的。我在梁廷的旧识,一年里死了七个,四个是病死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种病死法,我熟。我在梁廷十一年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宋辞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讲。
“宋辞,我这条线,断了。回不去了。”程佑安说,“我回去,就是第八个病死的。”
“所以你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条,我拿着这十七笔账回梁廷,找枢密院里还没死心的人,接着做戏——做给羽三看,让这条线以为我还向着梁。这条路的用处是,能钓。钓多久,不好说,钓着钓着,我可能就死了。”
“另一条呢?”
“另一条,我留在北燕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我这十一年攒下的所有眼线、暗桩、路子,全部交给北燕。梁廷哪扇门几点换岗、哪个库房的锁是摆设、哪位大人床上说的和朝上说的不一样——都在我脑子里。我不要官,不要赏,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亲自去堵那条地道。”程佑安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地道勘验图上,“羽三在城里还有没撤干净的人。地道塌方的事瞒不了多久,梁人一定会再挖。挖地道要人,要出土,要个隐匿的地方——整个朔州城里,能同时办成这三件事的地方,掰着指头数,不超过五处。”
他伸出手,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。
“这五处,我知道四处。剩下那一处,让我猜。”
——
宋辞把程佑安的条件,原样递到了拓跋烈的案头。
拓跋烈那时刚从西线巡营回来,甲没卸,肩上还带着雪。他就着灯把程佑安递来的账册翻了一遍,翻得不快,翻完合上,只说了一句话:
“他要堵地道,给他人。他要留在北燕,问他,梁廷十一年,他图什么。如今回北燕,又图什么。”
宋辞把话带了回去。她没添一个字,也没删一个字。拓跋烈的原话怎么说的,她就怎么学的,连那个停顿都学得像。
程佑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就一盏灯,灯花爆了一声,他忽然笑了。
“图什么。”他像是问自己,“我在梁廷十一年,图的是有朝一日梁燕罢兵,南北通商,我做个太平商人。铺子开在朔州,后院种一架葡萄,秋天摘了酿醋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回北燕,”他看向窗外,窗纸上映着城外连天的梁军营火,一片一片的暗红,“我图的是,我教出来的徒弟、我这些年护过的人、我认下的这个朋友,别死在我那些旧同僚手里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宋辞长揖到地。
“替我谢过摄政王。就说,程佑安这条命,从今天起,记账在北燕。”
宋辞受了这一揖,没有扶,也没有还礼,等他直起身,才开口:“拓跋烈还问了第二个问题。地道那五处地方,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堵?”
“今夜。”程佑安说,“挖地道的人换班,在丑时。人证要活的,就得赶在换班的当口拿。”
“我陪你去一处。”宋辞说着,起身取了案上的勘验图,“东城那处柴房底下,地道是我们清开的,守着的人里头,我怕有羽三没撤干净的眼线。你认人,我认路。今夜丑时,谁先露头,谁就是。”
程佑安看了她一眼,没劝她留下,只把那半张带羽毛落款的图样从案上拿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堵地道的差事,宜早不宜迟。丑时一到,”
他话没说完,外头更鼓正好敲过二更,屋里两个人同时收了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