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那百来骑,进城的当夜就问清楚了。
是拓跋烈帐下的传骑卫,护送三十几个重伤员回城,人马是在黑水原外撞上梁军游骑杀出来的,血是人血,也是马血。带队的校尉见了宋辞,只带来一句话:王爷无恙,正在白狼水上游调动兵马,具体做什么,军令没说,他不知道。
人知道了是活的,事没知道是悬的。可宋辞案头那张小笺,悬得比军情更久。
“他在骗你。”
四个字,她又看了半宿。
字迹端正,墨是上好的徽墨,纸是梁地的竹纸。递信的路径查不出来,骨语堂门户森严,能摸到案头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攻心的路数,跟当年白隼伪信如出一辙,又毒了一层:不造新谣,只拆真话。拓跋烈那两行字,城里没有第二个人见过。能把这两行字抄出来的,要么拆过她的私信,要么,见过原件。
拆私信的人,是她自己。信读完就烧了,火盆里的灰她自己倒的。
见过原件的,只有送信的人。
那封信是军中驿骑从东线送来的,经了三道手:传令兵、府门守卫、府里的承值官。三道手,前两个随拓跋烈出征了,剩下的一个在府里当值,承值官姓安,安六,府里的老人,拓跋烈出征前亲自点的差。
宋辞没有动安六。
她把小笺锁进匣子,第二天照常点卯、验尸、查粮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素心瞧着心慌,忍不住试探:“姑娘,那张笺……”
“笺的事,翻篇。”宋辞头也不抬,“该翻的篇,翻得越自然越好。”
素心不敢再问。
第三天夜里,宋辞做了一件从穿越以来没做过的事,她在自己案头的密匣里,放了一份假文书。
假文书上写的,是朔州守军的布防换防图:东门守军二月初八换防,东段城墙因冰裂有一处可以攀爬的暗记。
图是假的,日期是虚的,暗记的位置,是她挑的,东段城墙内侧有一座早废的箭楼,楼里除了老鼠,什么都没有。
图放进密匣,匣子不上锁。
守株待兔。
兔子是第七天夜里撞进来的。
子时,安六借着送炭的名头进了书房。添炭的手很稳,火钳夹炭的动作很稳,唯独离开的时候,在密案前顿了半息。
就半息。
窗纸后头守着的人影,记下了那半息。第二天一早,宋辞打开密匣,假布防图,不在了。
她拿着那张图的底稿,去见安六。
安六正在后院井边打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先是僵了一下,随即放下辘轳,脸上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王妃,不用验了。”他说,“小人等这一天,等了半年。”
宋辞眯起眼:“半年?”
“去年腊月,府里出殡那阵,小人的独子在城外给梁军掳了去。”安六的手在抖,声音也抖,“掳他的人留了话:布防图、换防表、摄政王的私信,要什么,送什么。不送,孩子先断一根手指。断完十根,就不用送了。”
“你送了?”
“送了半年。”安六跪下来,额头抵着井台的冰,“王姑娘报出去的粮数底子,有小人一份;地道里带出来的信,是小人抄的;摄政王那封信,小人抄完了,又照着那两句,仿了王爷的笔,写了那张笺,上头吩咐的,说要试着搅一搅王妃的心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小人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小人知道这两行字是什么分量,可小人不敢不写。”
“你倒敢认。”
“认了痛快。”安六的额头又磕回冰面上,“小人的手沾着全城的命,小人知道。王妃,小人只有一个请求。别救我,救我儿子。他八岁。”
宋辞站在井边,看了他很久。
井台的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
“起来。”她开口,“你儿子在哪儿,怎么递的信,暗记是什么,几号交货——从今天起,你听我的。什么时候送,送什么,我说了算。”
安六抬起头,愣着。
“你的罪,等城守住了再算。”宋辞把底稿折起来,收进袖中,“算不算,怎么算,我说了算。现在,先把这半年送出去的每一笔,一笔不落,给我倒出来。”
安六的嘴张了张,眼泪先掉下来了,砸在冰面上。他一边抹脸一边倒,倒得又急又乱,从王姑娘说到驼行,从驼行说到地道,说到那张笺的时候,他又磕了一个头。
宋辞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孩子的手指,如今还剩几根?”
“十根。”安六哽着,“他们留着孩子做饵,不敢真断。”
“那就还有时间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记住,从今夜起,你是梁军的人。梁军问什么,你先来问我。”
安六这条线,第二天就派上了用场。
假布防图经他的手递出城,走的正是驼行底下那条第二洞。图送到梁营的当天,韩镇的前锋果然动了——一支斥候队摸到东段城墙外,在那座废箭楼里埋伏了整整一个昼夜。
箭楼里除了老鼠,什么都没有。
带队的一个梁军百将在楼里蹲到第二天天亮,冻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,回去报信的路上还踩进雪窝崴了脚。韩镇听完回报,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没发火,只说了一句:“图是假的。递图的人,被拿住了。”
他猜对了一半。人确实被拿住了,线,却还握在燕军手里,安六照旧往地道里递信,递的都是宋辞编好的。
而就在梁军的兵趴在废箭楼里挨冻的那个昼夜,燕军动了自己的手。
第一洞,城隍庙后那条塌了半截的旧地道,被燕军从塌方这头重新挖开了。不是往里挖,是往下掏:地道正下方,掘了一口三丈深的大坑,坑底埋了八口大缸,缸里灌满了水。
第二洞,驼行那条还“活着”的,留着,不惊动。洞口的荒园外,程佑安的人日夜守着,进出的每一个“伙计”,记名、画影、跟梢。鱼要养着,肥不肥,得看游得多欢。
三月里最冷的一个夜晚,鱼咬钩了。
梁军第二次借地道往城里送人。这回送的不是探子,是一支五十人的死士队,人人短打,带着火油和火折,目标北仓,烧了北仓,城里的粮撑不过十天,仗就不用打了。
死士队从驼行洞口下去,在洞里走了三里,走到大坑正上方。
燕军决了缸。
八缸水一夜灌进地道。地道是往下挖的,水往低处走,五十个死士前后都堵在洞里,退路那头,燕军早用土袋封死了。水漫过膝盖,漫过腰,火油漂在水面上,谁也不敢点那把火。三月的地下水一激,人泡在里头,半个时辰就冻僵了手脚。
水退的时候,地道两壁的冻土见了风,一夜之间冻出一层冰壳。三里地道,冻得像一口长条的冰棺。
五十个死士,抬出来四十个,冻毙在洞里的,十个。
抬出来的四十个,一个没杀,全数押进了医营,伤,照治,人,看死。宋辞下了令,要活的——活的会说话,这四十张嘴,比四十颗人头值钱。
北仓,毫发无伤。
第二天一早,拓跋烈的军报到了。
信是血指印封的口。他率三万轻骑,趁夜从上游冰面渡了白狼水,绕开韩镇的游骑,一把火烧了韩镇大营屯粮的西场。火起的时候,梁军大营全线震动,韩镇的后路粮台接连告急,东线梁军当日拔营,全线后撤三十里,退保粮道。
他正在回师。
信的末尾,还是那两行字的位置,字却多了几个:
“看好城。等我。这次,是当面说。”
素心念到“当面说”三个字,念不下去了,抬眼看宋辞。
宋辞把信折起来。这回没有烧。
她把信收进袖中,起身取了炭,在墙上的梁军营地地图上,把韩镇西场那个位置划掉,又在朔州和回师的路线之间,画了一道线。
画完,她叫来传令兵。
“传令四门:北仓加派双岗。医营那四十个俘虏,今夜起,一个一个提审。”她顿了顿,“先审冻得最轻的那个。冻得轻的,脑子清楚,怕死,也怕冻第二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