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回师的路上,打了三仗。
第一仗在白狼水冰面。韩镇烧营失粮,主力南撤,撤退的队伍拖出三十里长。拓跋烈的三万轻骑不追主力,只咬尾巴,咬一口,撤;再咬一口,再撤。梁军后队被这么咬了两天,队形断成两截,后队一万人被截在河北岸,前无出路,后有追兵,粮又断了三天,降了。
受降那天,梁军的带队将军解剑跪在冰面上,问了一句:“你们燕人,为什么专咬后队?”
燕军的传令官答得实在:“我家王爷说了,前头的跑得快,后头的跑得慢。追得上的,才是粮。”
第二仗在鹰愁涧。一万降兵还没消化,探马来报:沈巍的西路军不知何故,忽然拔营西撤,去得比来得还快。拓跋烈得报,先愣了一息——西路十万兵,一仗没打,说走就走。他留了一部兵力衔尾追着,自领主力穿涧而过,直插梁军中路大营的侧背。
穿涧那天,涧口的雪化了一半。半个月前贺兰都守过的那些高地,如今空着,梁军撤走时平过灶、拔过旗,雪地上一道一道的车辙,压得又深又乱,一看就是走得急,急得不体面。
第三仗没有打。
萧承稷的二十万主力,在燕军主力回师、西路擅退、东路折损的第三天,拔营了。
二十万人的营盘,一夜之间拆得干干净净。粮袋装车,鹿砦收桩,抛石车拆卸装运,走的时候连营地里烧火的灰都用水浇灭了。斥候追出去看了一路,回报说,梁军一路的宿营痕迹收拾得像没人来过。萧承稷治军,来时一笔是一笔,走时也是。
大军退到青羊口,停住,留下一封信给拓跋烈。
信是驿卒送到燕军前哨的,还附着一个小布包。信还是那么清峻的一笔字,还是只说两件事。
第一件:“王师既返,孤亦归。此战非战之罪,是粮之罪、路之罪。孤记下了。”
第二件只有一句话:“妃之验尸,冠绝当世。孤营中有一尸,请妃有空时,验一验。验完,孤的账,也许能少一笔。”
信的末尾,压着那个小布包。包里是一枚腰牌。
双蛇环印。
拓跋烈捏着那枚腰牌看了半天,没认出来路,转头问身边的幕僚,幕僚也摇头。当晚,他给朔州发了此行最后一只信鸽,信上就一行:进城再谈。
拓跋烈回城那天,是三月十九。
没有献俘,没有凯旋鼓。八万出城的兵,带回来的只有六万四。城北门内外,站满了等的人,等的人里,有接丈夫的,有接儿子的,也有明知接不着、还是站在人堆里朝远处望的。
拓跋宏站在最前头,还是那身小号的戎服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
“皇叔。”孩子把册子递过去,“朕数着呢。出城那日,朕让人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了。回来的,朕画了圈。没回来的——”他翻开一页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个一个念了三个,“朕要一个个记他们是怎么没的。皇叔说过带回来。朕是来收账的。”
拓跋烈接过那本册子。册子的封皮上,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燕军名记。
他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前头几页,圈画得密。往后翻,圈越来越少,没画圈的名字一列一列排着。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是今早刚写的:
“皇叔本人,已到。圈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册子合上,双手捧着,还给孩子。
“账,皇叔认。”他说,“这笔账,皇叔跟你一起记。”
小皇帝把册子抱回怀里,抱得很紧,跟两个多月前在十里长亭抱那坛酒一个抱法。
夜里,王府书房。
拓跋烈把萧承稷的信和那枚双蛇环印腰牌,一起推到宋辞面前。
“你的看法。”
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。炭盆烧得旺,宋辞把信看了两遍,又把腰牌拿起来,就着灯翻过背面,牌背有一行极小的刻字,不是梁文,是前朝的旧字,笔画盘曲,像是官署的编码。
“信是真心的。”她说,“营中有一尸,请你验。萧承稷不是客气,他是真的有一桩案子需要你,或者说,需要我。这枚腰牌是从‘羽三’的渠道里流出来的,而他顺手送给你。这说明一件事:羽三的线,已经不在他的掌控里了。”
“羽三背着他做事?”
“不止。”宋辞的手指点在信上那句“粮之罪、路之罪”上,“你想想这一仗。西路沈巍为什么突然撤?他没有接战,粮草未断,忽然就走了。我猜,他的撤兵令,不是梁主下的。”
拓跋烈的眼神冷下来:“梁军的军令,有人能越过梁主下?”
“韩镇凿冰渡河,走的前朝的路;沈巍不战而退,退得违令;羽三的账在围城时照走不误;地道挖了两个月,梁人比我们自己人还熟悉朔州——”宋辞一条一条数下来,末了抬头看他,“这些人办的事,没有一件是萧承稷明令的。可是没有一件,拦得住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拓跋烈慢慢地说,“梁营里那只手,连梁主都得防着。”
“他在信里认了‘粮之罪、路之罪’,说是记下了。”宋辞把信纸放下,“萧承稷这个人,从阵前那一晤看,账要算在明处。他吃了一只看不见的手两次亏,回头去查,查到一枚腰牌,查不动了,查到‘验尸’这一层,他想起朔州城里有个干这行的。”
“所以他把梯子递过来了。”
“递得很有分寸。”宋辞说,“信上写‘有空时’。他不催,也不担保安全,只把腰牌押在这儿,等我自己决定。这是他的做法,他连求人,都求得像下棋。”
拓跋烈站起身,在书房里走了两圈,站定在窗前。窗外的朔州城,夜里有零星的灯,围城三十七天,灯是今晚才重新多点起来的。
“萧承稷请妃验的那具尸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会不会就是他营里,那只他自己也看不见的手?”
“我猜是。死了的那个人,可能是他查那条线的唯一线索。”宋辞把腰牌搁回桌上,“他查到一半,人死了。案子就成了死案,除非有人能从尸首上,把死前的账翻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去。”她接着说,“他递了这个梯子。不管梯子那头是什么,这一仗死在梁营里的北燕人、死在攻城里的朔州人,我都要知道,是谁的手推的。”
拓跋烈转过身来,看着她,看了很久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孤城守了三十七天。”他说,“这才打完,你就要往敌营走。”
“不是敌营。”宋辞说,“是比敌营更麻烦的地方,一座起了内鬼的营。”
拓跋烈没接话。他走回案前,把那枚双蛇环印的腰牌拿起来,在指间翻了个面,又搁下。
“去,可以。”他说,“三个条件。第一,带素心和乌图,你的人,你自己挑。第二,走到青羊口,先见萧承稷,当着他的面定规矩,你的营帐,梁人不得入内半步。第三,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,每三天,一只鸽子。”他说,“这回不是报平安。是报你在梁营里,又翻出了谁的账。翻出来一笔,报一笔。俺在这头,给你记账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炭火的光在两个人中间跳。
“三个条件,我应两个。”她说,“鸽子改成五天一封。梁营的鸽子归他们管,三天一封,太密,萧承稷会起疑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五天。可有一条,第五天鸽子不到,”
“第五天鸽子不到,你不许发兵。”宋辞接得很快,“你发兵,就是替那只看不见的手,把梯子抽了。”
拓跋烈的手在案上按了按,没再争。他拿过案上的军报,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蘸墨,写了一行字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俺给萧承稷的回信底稿。你带上,当面念给他听。”
宋辞低头看。纸上就八个字:
“验尸之酬,燕燕互市。”
“互市?”她抬眼。
“他要的是南北的路,俺要的是你的命。”拓跋烈把笔搁下,“拿路换命,这买卖他做得起。他要是连这个都还觉得亏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外头有人敲门。素心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,带着点不敢说的迟疑:“姑娘,王爷……程佑安求见。他说,梁营那边,刚刚也来了信。收信的人,是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