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军退兵后的第十天,驼行下的钓洞,回来了消息。
那个南市酒肆的伙计,真名查出来叫邢三,又一次从地道里钻了出来。这一回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:一封没有落款的回信,和一小锭金子。
回信是给“德昌先生”的。信上把程佑安开的那份价钱,一条一条认了下来,末尾添了一句:三月廿三,北门外黑市,驮队货栈,一手交契,一手交人。
交人,信里说,程佑安要洗白的名单上头一个人,羽三可以亲自送来。
名单上头一个人,是谁?
程佑安提价钱的时候,只提了“帮我的人洗白”,没有名单。名单在他心里,从没落在纸上。对方却回了一个“名单上头一个人”。
“他知道我在梁廷做过什么。”程佑安捏着信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,“他知道我心里记挂着谁。”
他心里记挂着谁,天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——他这只十一年老谍的手,从头到尾只护过两种人:他的旧部,和宋辞。
素心在旁边听不懂,忍不住问:“程先生,那……那头一个人,到底是您旧部里的哪个?”
“要是我知道,倒好了。”程佑安把信拍在案上,“正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指谁,这信才写得好。他在试我——他报一个名字,我脸色变不变,他自己看。”
“三月廿三,北门外。”宋辞看着他,“你信他会来?”
“我会不来吗?”程佑安反问,“羽三这条线经营了四年,头一回被人摸到账目。他要的不光是价钱,他要的是把‘德昌’这个洞,变成他插进北燕的一根钉子。黑市这一面,他必须亲自看一眼,看他买下的这个人,值不值这个价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。”拓跋烈在旁边开了口。
他坐在案后,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“初三那一日,黑市内外,俺要他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——活的要抓,抓不着活的,尸首也要。”
程佑安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王爷这是拿我当饵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饵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自己下的钩,自己认。”
程佑安咂了咂嘴,没反驳。他认了。他这一生下的钩多了,头一回自己也挂上去。
三月廿三,北门外的黑市。
雪化了大半,泥泞的集市上人声嘈杂,皮毛、盐砖、南货、铁器,摊子从货栈门口一直摆到官道边上。围城解了一个月,憋了一冬的买卖人,把黑市挤得比往年开春都热闹。
驮队货栈的后院里,程佑安一身皮货商的打扮,坐在堂屋里等。炕上摆着一杆烟,他没抽,就那么搁在手边当个道具。院墙外,扮成脚夫、马贩、闲汉的燕军伏兵,散进了集市的人堆里。房顶上、柴垛后、对面酒肆的二楼,三处弩位都瞄着这间堂屋的门和窗。
来的人有四个。三个是护卫,在院外散开,散得很散,各占一角,一望便知是练家子。进屋的只有一个,四十上下,青布直裰,面白无须,手上干干净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不动手的人。
“在下姓冯,梁廷鸿胪寺,忝为译官。”来人拱手,礼数周全,“奉命与先生立契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程佑安问。
“先生问了,在下便不能答了。”冯译官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文书,“契在这里。先生要看的人,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一枚腰牌。双蛇环印。
“上个月,这位老兄想从梁营里卷一笔军械的账。”冯译官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,“账没卷成,人先没了。尸首是湖里捞的,泡了七天。先生要洗白的第一位,如今只洗得动名字了。契照立,价照付,先生的名单,往后还是短的。”
程佑安盯着那枚腰牌,后背一层白毛汗。
他认得这枚腰牌。就在半个多月前,一枚一模一样的,随着萧承稷的信送进了朔州王府——送牌的人用这枚牌告诉拓跋烈:羽三的线,已经不在梁主的掌控里了。
梁主送出一枚,说:失控了。
羽三当场又亮出一枚,说:不,这线是我的。
两枚一样的牌,两个不一样的话。中间夹着的,是那个“泡了七天”的死人。
“立契吧,先生。”冯译官把笔递过来。
程佑安伸手接笔:
笔尖还没落下,窗纸上破了一个洞。
一支弩箭穿窗而入,快得没有声音。冯译官身子一歪,从凳子上滑了下去,一支细箭从他左眼进,后脑出。他到死,那只递笔的手,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,笔悬在半空,墨滴下来一滴,落在契书上,晕开一团。
程佑安趴在地上,半晌没敢动。
四个护卫炸了窝,三条街的伏兵齐出,黑市翻了个底朝天。翻到日头偏西,护卫抓着三个,跑了一个,射箭的人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冯译官的尸首抬回来的时候,宋辞在验尸房等着。
她验了一整夜。
素心守在门里烧水递灯,天蒙蒙亮的时候,看见姑娘直起腰来,摘了手上的油布,站了片刻,推门出去。
拓跋烈和程佑安都等在门外。程佑安一夜没睡,脸上还带着后怕的灰。
宋辞对他们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,箭是四百步外的劲弩打的。射手的藏身处,我们翻了三遍,一根毛都没找到。他比我们的伏兵早到了半天,算准了我们会在场,算准了冯译官会亮那枚腰牌。”
“第二,冯译官自己都不知道,他亮牌的那一刻就死了。杀他的人和送他来的人,是同一路,羽三根本没打算让契立成。他要的是让北燕亲眼看一看:梁廷鸿胪寺的译官、梁主身边的信使,说没就没。这一箭,射的是萧承稷的脸面,也是射给咱们看的——告诉咱们,他的手,想伸多长伸多长。”
“第三,”
宋辞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得像针的空箭管,摊在掌心。
“箭管里有一层干涸的药膜。我验过了。碧蚕毒。”
程佑安的脸,唰地白了。
“碧蚕慢毒,入血不即发,毒随血行,淤于骨髓。”宋辞的声音很轻,“拓跋烈左肩里那根骨钉上,剥下来的毒膜,一模一样。”
验尸房外的廊下,死一样的静。
素心端着水盆的手停在半路。她跟了宋辞这些年,验尸册上的案子见过一桩又一桩,可她头一回看见,姑娘说到“一模一样”三个字的时候,指节是攥白的。
那只藏在羽三身后的手,十二年前射进拓跋烈肩头的毒钉,和今天钉死冯译官的毒箭,出自同一个人。
“冯译官左眼中箭,一箭毙命,看着干脆。”宋辞把箭管收起来,“可箭管里这层毒膜说明,射他的人,做的是两手准备。一箭没射死,毒也走得完。这种箭法,配上这种毒,再配上四百步外挑窗纸的准头,”
她没说完。
程佑安接了下去,声音发干:“不是梁军的人。梁军中禁弩上毒,军法写的。这是……私家的手艺。”
“十二年了。”拓跋烈站在廊下,一动没动。他的手抬起来,慢慢按在自己左边肩膀上,那个旧伤的位置。围城、恶战、冰原上三十天的奔驰,他都没动过这个位置。
“他一直在。”宋辞望着窗外的天光,“从你十六岁那个腊月起,他一直都在。射你的骨钉、烧的粮行、挖的地道、今天这支箭,四件事,隔了十二年,出自同一只手。他先替萧太后做过事,如今又藏在羽三身后做事。换了东家,手艺没换。”
“那他到底是梁太后那边的余孽,还是羽三的人?”素心忍不住问。
“都不是。”宋辞摇头,“他是他自己的。太后死了,他还在。梁军退了,他还在。谁当东家,他都要留一手,那两枚双蛇腰牌,一枚送出去说失控,一枚亮出来说归我,你们再想想,两枚牌,会不会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戏?他借梁主的手送出第一枚,逼咱们把‘羽三失控’当成定论,再借冯译官亮出第二枚,坐实这个定论。咱们看见了什么?看见梁主和羽三翻脸。可要是根本没翻脸,或者说,翻没翻脸,解释权全在演这出戏的人嘴里——”
她的话被打断了。
廊子那头,一个兵卒快步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刚从黑市送回来的东西,说是清点冯译官随身遗物时,从他靴筒的夹层里搜出来的。
一个小油纸包。
宋辞接过来,当着三个人的面拆开。
里面是一绺头发,用红线缠着,还有半张字条。字条上的字迹端正,只有一行:
“名单头一个人,不是他。是她。”
